她别过眼睛,立在玄风高大身躯的左侧。
下定决心忍住脚踝处的疼痛,深吸口气,按照应照教她的方法,刚要左脚踩马镫——
身子却陡然一轻,左腿处和腰间各一股力道让她毫不费力便上了马。
“……多谢大人。”
应照若无其事走到赤霞身边,动作利落地跳上马背。
“你的脚受伤了,还是少用力为好。”
说罢双腿轻夹马腹,马儿稳稳地迈起步子。
孟清光连忙跟上。
大抵是顾及着她,应照至多也是让马小跑而已。
一路慢行,二人终是回到了城里。
眼看前面便是潜火铺的门首,孟清光正想开口辞别,应照却目不斜视,径直打马而过。
她身下的玄风见主人远去,自然也没有停歇的意思,刚被孟清光喝令慢下来的脚步又加快了些许。
“哎,大人!”
“跟着,去驿站!”
应照侧首,见孟清光仍在恋恋不舍回望那潜火铺的门头,嘴角不由向上弯起,漾起一抹笑意。
这样的笑,孟清光今日不是第一次看见。
他本就唇线分明,平日里板着脸不太明显,一旦放松下来,便是不笑,微翘的唇角也显出三分笑意来。
何况他此时本就噙笑,更显朗目星眉,仿若雨后晴空。
这抹笑意不仅被孟清光捕捉到,也惹来了大街上年轻姑娘们的目光。
“孟丫头!”
有大胆些的娘子不敢叫应照,却喊住孟清光。
“那前面骑枣红马的,是谁?”
“是京都来的应大人。”
孟清光轻磕马腹,一人一马已经离去,犹能听见后面女子谈论的声音。
“当真俊俏!城中的男子也就傅公子能比得上。”
“不知应大人可有婚配……”
婚配么,孟清光撇过眼睛。
“有无婚配,那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哼哼,难道是你能肖想的?”
身后女子嘻笑起来。
孟清光渐行渐远,眼前却闪过李长玉的身影。
也只有那般身世,那般人品,那般模样的人才配他吧。
恍惚间,倒是有持不同意见的声音传来。
“我看孟丫头倒是与那人挺般配。”
孟清光忍不住悄悄回首。
却是成衣铺的掌柜赵三娘。
她惯会说笑的,想必下面的话也是乡邻间的笑谈罢了,听了倒徒增烦恼,惹得众人笑话。
孟清光不再去听,催马加快了速度。
生就吊着眉梢的赵三娘斜倚着门首,目光自高头大马上挺直的赭红身影移开,漫不经心道:“前些日子,大人独身过来,买走了店里最贵最新式的女子衣裙。你们猜,那衣裙后来被谁穿了?”
她卖过的衣裙,自然心中有数,那日傍晚偶然路过孟家门前,惊鸿一瞥,那女子的面容她可是看得清楚。
众人纷纷追问。
“被谁?”
“自然是……”
赵三娘卖了个关子,“谁买我店里新进的手帕或者扇套我就告诉谁。”
“嗐,三娘你还真是不做赔本买卖!你一个成衣铺,卖帕子扇套做什么!”
有人笑骂道。
赵三娘挑眉。
“我卖这些,自然有我的道理。哎?你买是不买?我看你那帕子,也用了一段时间呢,换换新如何?这帕子的绣工,可是顶顶好的呢!”
说话间她已抖搂出来几方绣着蜂儿蝶儿花儿的绣帕,“你们看看,是不是?只卖二百文一条,极划算!”
众人又被扯偏了话题,纷纷去看那帕子的做工来。
赵三娘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前些日子做了桩极合算的买卖。
那客人也是回头客,一进店就撂下五两纹银,只让她买些帕子扇套,且指定了卖家——孟家二姑娘。
她自然一口应允,虽说孟姑娘售卖的绣品要价三两,可孟娘子的绣工当真是好,何况,她还净赚二两。
而之前那身衣裙,她已赚了十两差价。
想到此处,赵三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样的客人,多来几个,才是幸事。
……
驿站待客厅,孟清光坐立不安。
方才众目睽睽——
应照不顾她的拒绝,到底还是亲自扶她下了马。
这一情形被驿站管事,秦阔,尤其是李长玉都亲眼瞧见了。
她实在后悔,即便自己不顾体面,连滚带爬的下马,也应当拒绝应照的好意。
不过是腿脚稍疼一些儿罢了,她又不是没疼过,比这更疼的时候,她早就经历过。
可眼下李长玉对应照的态度……
却让她如坐针毡,心下难安。
隔着墙,还能听见李长玉对应照发泄不满的声音。
“应大人!你这胳膊是我拼命替你捡回来的,不是铁打的,禁不住你隔三岔五的作弄!”
“当初为了治好你的胳膊,废了我多少心血?你倒好,如今说不顾就不顾,又是刀剑相向,又是策马狂奔。你当我当年的辛苦是白费的?当这条胳膊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秦阔对隔间的声音恍若未闻,端上一盏茶来,客气道。
“孟参事请稍等片刻……”
“多谢秦校尉,”孟清光连忙自座位站起,搓着袖中的手指,试探道,“我看还是过会儿再来……”
“李大夫就是这般直爽性子,参事莫要多虑。”
秦阔叹了一口气,“大人这几年从军,身上带的新伤旧伤,也多亏李大夫送来的药材才好个七七八八。现下她只是大小姐脾气,一时不忿罢了。”
孟清光点点头。
她虽迟钝,却也看到李长玉望见应照扶着自己手腕之时,那一瞬间的脸色。
惊异,气愤,不满。
应照彼时却像未看见一般,犹在叮嘱自己慢些走路。
直到明渠过来,硬邦邦一句“小姐喊大人有事相商,”应照才不紧不急离开。
末了还交待一句“孟参事在待客厅稍等”。
孟清光已经忐忑不安,他竟全然不知李长玉女儿家心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会儿隔壁声音却渐渐低了。
不知面对李小姐的斥责应照回应了什么,总之李长玉带着丝委屈的声音模糊传来。
“五年了,我自认对你的身子比谁都清楚。我知道你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可不管是谁,也得惜命啊,你这条胳膊,你的身体,不止是你的,也是我李长玉拼了半条命才保住的 ——你能不能,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好好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