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换位置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随便选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他应该不记得吧。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她只是第二排最外面的一个女生,不起眼,不特别,没有人会注意的那种。
她的后背绷得很紧。像有一根线从她的脊椎骨拉上去,拉到天花板,拉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她怕她一动,他就会看见她。她更怕她一动,他就会知道她在紧张。
老师开始讲课。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手在抖,不是以前那种因为害怕而抖,是另一种抖。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坐在后面的人一定能听见。她用左手按住右手,但她按不住心跳。她按不住那种“他在我身后”的感觉。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笙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回头。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意。她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回头了,如果她看他了,如果她的眼睛告诉他“我注意到你了”——那她就输了。她不知道在输什么。但她不能输。
她转过头,跟旁边的男闺蜜说话。是故意的。她需要做一件正常的事,一件“我不是在紧张”的事。她需要让后面那个人知道——或者让后面那个人以为——她不在意。她只是来上课的。她只是随便跟旁边的人聊聊天。他坐在她后面,跟她没有关系。
“ 欸,”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她自己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收回来,“那个庄旭好像现在还挺好看的。”
男闺蜜看了她一眼。以前她提到庄旭的时候,他都是支持的。会帮她分析,会说“你喜欢就试试”,会听她讲那些有的没的。但这次不一样。男闺蜜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他知道许煜坐在那里。林笙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全班都知道。也许许煜坐在她后面这件事,全班的同学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在假装不知道。
男闺蜜转回头,看着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林笙愣了一下。
“去喜欢你的许煜啦。”
林笙吓了一跳。不是被声音吓到的,是被那句话的内容吓到的。“你的许煜”。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砸在她胸口。她不敢回头看。她不敢看许煜有没有听见。她不敢看男闺蜜的表情。她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她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烫到整个脸颊都红了。
男闺蜜说完,还不满地看了看许煜。不是看林笙的那种看,是看许煜的那种看。像是在说——你坐在这里干嘛?你倒是说句话啊?林笙不知道男闺蜜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来了——看出来她紧张,看出来她假装不在意,看出来她从许煜坐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手就在抖。
她只知道一件事:许煜坐在她后面。他可能听见了。他可能没听见。他可能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他可能在笑。他可能在皱眉。他可能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知道。她不敢回头去看。
但她后来还是回头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她假装转过头去看后面的人——其实她只是想看墙上的钟。她只是想把头转到那个方向。她只是“顺便”看了一眼。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太好看了。那天她没看清。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好看,但不知道好看成那样。不是双眼皮的问题,不是大小的问题,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你被看见的时候,你知道的那种光。
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笙转回头。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低下头,盯着讲义。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只知道一件事:许煜坐在她后面。许煜的眼睛很好看。许煜看了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了。不是听见,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停在那里的。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不重,但你知道他在。那道目光很热,热到她觉得衣服要被烫出一个洞。她的后背绷得更紧了。她不敢动。她不敢回头。她怕她一回头,那道目光就会移开。她更怕她一回头,发现那道目光看的不是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谁。也许是在看她。也许是在看她前面的那个人。也许只是发呆,目光刚好落在她的方向。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但手不抖了。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站了很久,忽然头顶上出现了一把伞。你不知道是谁撑的。你不知道是不是撑给你的。但雨停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没有出去。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看这个同学的笔记,问问那个同学有没有听懂。然后老师走到了教室后面,走到许煜旁边。
林笙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但她听见老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煜,你为什么看她看到这样?”
林笙的手顿住了。笔尖戳在讲义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线。她的心脏停了一拍。不是“跳得太快”,是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她。老师说的“她”是谁?是她吗?还是别人?教室里有很多女生。许煜可能在看别人。许煜可能在看前面第三排的那个女生。许煜可能在看窗外。许煜可能谁都没看。老师可能只是在开玩笑。老师可能说的不是“她”,是“书”。老师可能说的是——“你为什么看书看到这样?”林笙不知道。她不知道老师说的是谁。她不知道许煜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许煜的表情是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因为她的耳朵在老师说出“她”的那个瞬间,就关上了。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她不敢开门。
她没有回头。她假装在写笔记。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许煜有没有回答。不知道那道目光还在不在。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后背还是热的。不是冷气太冷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像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他的体温传过来,穿过空气,穿过校服,穿过皮肤,传到她的骨头里。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是不是在看“她”。但她希望是。她害怕是。她希望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课了。林笙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去。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体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坐在我后面。”“他看我了。可能是看我。可能不是。我不知道。”“老师问他,你为什么看她看到这样。我不知道老师说的‘她’是不是我。但我想是。我希望是。我害怕是。”
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她不知道那是谁。是那个许煜,还是另一个许煜。她分不清了。她把小猫抱得更紧。
“对了。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她小声说。窗外的路灯亮着。她闭上眼睛。明天开学了。
她记住他的眼睛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