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大学生。班上同学都叫错她的名字,而她也已经懒得纠正了。林笙有一个大大的梦想,那就是赚好多好多钱,然后买好多好多她喜欢的东西,并到世界各地旅行。当然,林笙还有一个幻想,藏在她的内心深处。那就是被爱。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会坐下来好好陪她说说话,关心她。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好安静,安静得连林笙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她躺在床上。林笙忽然发现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她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直到中学时发生的事情了。她只记得18岁6月那天,她踏进大学并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她突发奇想。她对自己说:“你是不是活得好累?可不可以和姐姐说说呢?”眼泪自动流下来,那不是“忍不住哭了”,也不是“情绪到了”,而是她的身体自己在流泪。她自己都没有同意。然后她发现她自己哭了。而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哭。忽然,林笙好心疼她自己。她好想知道她自己经历了什么。可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林笙只记得那天查SPM成绩的心情——那是马来西亚的高中毕业考试,相当于中国的高考。
那天,她的同学都去学校等待成绩公布。只有一个人躲在家里,默默地躺在床上等待宣判。林笙知道她不会考好的。但她尽力了。
林笙盯着手机屏幕。
6个A。
林笙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药还在吃,噩梦还在做,但她还是走进了考场,还是写完了每一张卷子。
6个A。
林笙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或许别人在尖叫,在哭,在打电话给爸妈说 “我考上了!” 她只是静静坐在床上,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电线。 “花田里犯了错,犯错像迷恋镜花水月的无聊。花田里犯了错,请原谅我多情的打扰......” 电话铃声响起。她浑浑噩噩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林笙,你拿多少A?”
她蹙眉,一滴泪缓缓划过姣好的脸庞。是班上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声音里夹杂着兴奋和带着探究的情绪。她都能想象到那个同学的脸上是多么地兴奋和带着一脸探究的表情问她。“8个。”她说。
说出口的那一秒,林笙的脸在发烫。但她没有改口。
因为她的同桌拿10个。后桌也拿10个。可以说几乎全班都拿10个A,而少数人拿9个A或8个A。她也知道她第一班的好朋友拿9个A+,甚至还有人拿10A+。
哦对,忘了说,林笙就读的国民型中学,是当地最好的学校之一。在那所国民型中学里,分班是赤裸裸的——第一班是神,第二班是凡人,再往后,几乎没人提起。
6个A,在第二班,是羞耻。
这不是虚荣。
这是一个已经被生活踩碎的人,想要站直一点点。
“已经很厉害了。对了,我要去领奖了,挂了!”
林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她练习过的——嘴角上扬,不多不少,看起来像正常人。她轻轻说:“好吧,再见。”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如果我没有吃药呢?
如果没有那些让人昏昏沉沉的白色药片,如果没有那些半夜惊醒的噩梦,如果没有那个总是在耳边说话、让她分不清真假的声音……
她能考多少?
9个A?10个A?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6个A,像一块石头,沉在她的胃里。不痛,但是很重。
林笙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考化学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好多好多人的声音在她的脑里。其中一个人突然说了一句:“你不行。你不能考好的。”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遍“我可以!”,才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林笙没有告诉任何人,考英语口试前一晚,她又梦见了六岁那年幼儿园的毕业典礼。父亲对姐姐说 “看!你妹妹真棒!”。然后画面一转,变成她在走廊里被人推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没有人扶她。
林笙只知道那是她刻在心底里最深刻的回忆。那是第一次有人称赞她。
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原来那也是最后一次再被人称赞。
林笙没有告诉任何人,6个A,是她用命换的。她还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在试考,只有她在休学一个月。而当时,她浑浑噩噩地躺在家里。甚至,她的家人都认为她已经不能去考SPM了。林笙还记得,当时她回到学校时,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为她讲题。甚至,老师都已经放弃她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开。6个A。没变。
林笙忽然想给谁打个电话。告诉谁:我考了6个A。我做到了。在吃了那么多药、做了那么多噩梦之后,我做到了。
但她不知道打给谁。
父亲不会接。母亲和姐姐会说:“又不是10个A。就连8个A或9个A都做不到。” 那些假惺惺的朋友更会说 “哦,不错啊!” ,然后开始讲自己得了几个A。甚至当林笙翻开朋友圈,所有人都在炫耀他们都拿了10个A。
林笙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很细小的声音。
“你很棒,真的已经很棒很棒了。”
不是父亲的。不是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