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访的时候,可不可以不提今天这些事。”
邱意抿了下干涩的唇,抬头看向郑辛,几乎带着乞求。
郑辛微微一笑,让她不要焦虑,只说家访是班主任找家长交流一下学生在校情况,并了解一下学生的家庭情况,顺带关心一下学生心理健康,没什么大问题。
下午只有三节课,老师们心知肚明处在放假倒计时的那下午的几节课,难免躁动,也清楚学生都是听不进去的,老师们也通情达理,干脆上自习,让他们做点国庆作业沉沉心。
一下午眨眼间就过去了,终于在躁动不安的“3、2、1,放假!”声中迎来了无比动听的下课铃声,迎来了激动人心的七天国庆假期。
下课铃响,三五分钟内人已经走得个七七八八了,只剩几个留下打扫清洁的同学进出教室。
不知过了多久,邱意收完英语作文的结尾,才拧上笔盖,她抬眼望了眼时间,不早了。
她草草收拾好书本,起身去拉书包拉链时,发现手指上莫名蹭了点黑墨,试着擦了下,擦不掉,就拎着书包,去了厕所。
放了学的走廊路上人影稀稀拉拉,三两个别班的女生靠在七班门口,等着她们的好友打扫完卫生,正说笑聊天。
邱意面无表情地经过她们,目光落在远处新鲜拖过的地板上,上面映射一片夕光。
其中一个女生郁闷地说起早上学校来了辆救护车,就停在楼下。
另一个人惊讶地说,不会又有人坠|楼了吧,这才多久。
有个女生拍了那个女生的脑袋,说,想处分啊?小心学校找你问话。
提起坠|楼,几个人一脸讳莫如深,忽然有人喊了句“看!飞机!”
她们齐刷刷地别过脸看向廊外的天空。
“哪里啊?我怎么没看见?”
“笨蛋,这都没看见,喏……”
邱意一边听着身后远去的对话,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群少女仍靠在洁白瓷砖上无聊地打发时间,话题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
阳光斜斜擦过对面灰蓝色的综合楼顶,一下子撞入邱意冰冷的眸子,她眯了下眼睛,夕阳如此刺眼。
她安静走向廊的尽头,那边亮堂堂又金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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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意拧开水,又抹了把肥皂,站在镜子面前弓起背,仔仔细细搓掉手指上的墨迹。
来回几次,手上的墨迹淡了许多,基本上也看不见。
她洗好手,凑近镜子,仔细瞧了下额角上的淤青,还好,不算严重,回家应该糊弄得过去。
她撸起袖子,洗了把脸,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放学过后的厕所很安静,基本没什么人,除了抽水箱抽水的声音,就只剩下她一把又一把凉水扑在脸上的声音。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小声叫她。
她拧停水龙头,回头看人。
是丁巧巧抓着湿抹布站在她身后,她愣了下,看见丁巧巧手里的抹布,瞬间明白,学校的水池不大,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下身。
丁巧巧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在另一个水龙头下冲洗手里的抹布。
两人的距离隔得不远,但又似乎很远,这点距离倒显得尴尬刻意。
丁巧巧低头安静搓着抹布同一个地方,手指通红,像是要把蓝抹布挖出一个洞。
“今天你们组打扫卫生啊?”邱意主动挑起话题,语气稀松平常,像她们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丁巧巧搓帕子的手一顿,眼眶一热,小心翼翼抬头,却不敢看她。她的心情很惊喜,又很矛盾。在纠结答与不答之间,她最后选择了点头,小小地“嗯”了一声。
在她俩无疾而终的友谊里,明明是她先背叛了邱意,她还温和如初待她,让她别难过。
丁巧巧这样想,心却一直堵很难受。可她越想越难受,直觉告诉她,拉住邱意,不要再失去她。
邱意沥干手上的水,温和淡声回应:“那我先走了。”
丁巧巧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对不起。”
她终于敢抬头看她,对着那道孤零单薄的背影,说出了多日压在心底的重石。
邱意应声停下,想起那夜肖垣在楼间与她的对话,肖垣当时就暗示过她,但她不确定。
邱意转身沉声问她:“是她们吗?”
丁巧巧明白邱意在问什么,只咬紧唇,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不安地躲闪邱意的探询的目光,磕磕巴巴地说:“她们给我看了……看了那些照片……”
“我知道了。”邱意绷紧唇线,倏然打断她。
丁巧巧看见邱意脸上突然绷紧的肌肉,不忍再说下去,只是红着眼睛,心疼地看她:“你那时……疼吗?”
邱意一时愣住,看着丁巧巧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出话。突然被人措不及防被关心,她有些不知所措,就如一只习惯了冰水温度的手,乍一下换到温热水中,第一反应不是觉得温暖,而是神经的延迟反应——麻木。
那时疼吗?她忘了。
她应该很疼的。她大概只记得厕所的烟|||味呛人,综合楼顶的冷风刮得脸生疼,教室里他们的缄默不言,办公室里她被逼自证。
并非她记忆力不好,只是不愿去细想,她从小就习惯了把所有不愉快、痛苦的情绪藏得很深,以至于她以为自己成功杀掉了情绪,仅以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客观回溯事件的发生。
但她有时会莫名失控,尤其在她情绪暴躁的时提及那些敏感词的时候,比如提及“剪头发”之类的字眼,就会在失控情绪边缘上游走。
但大多数情况,她又能控制得很好。
额上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眼角缓缓滑进眼眶里,融合成温热的泪珠。那颗在她心底滞留很久的泪,终于找到出口。
邱意沉闷许久,才艰涩开口:“她们……吓到你了吗……”
她们顶上的水箱依旧轰隆隆作响,在两个相视无言的女孩眼里,世界本该旷荡,本该是她们无所顾忌热烈的模样,充斥她们惊天动地的笑声,而不是在水箱的声浪里各自怀揣心事,将诉说止步于彼此隐晦愧疚的目光里。
她们心事的回声是那么粘稠压抑,暗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