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余温还没散尽，跨年夜就踩着时间的尾巴来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文秋中学难得地放了半天假，中午吃完饭就可以离校。许小点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栖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小点，今晚江边有烟花秀，你去不去？很多同学都去，我们一起啊。”

许小点看了一眼手机，盛明轩还没有发消息来。她想了想，说：“我再看看。”

林栖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每次都‘再看看’，上次看圣诞集市‘再看看’，结果跟盛明轩出去了一晚上。这次你是不是又要‘再看看’，然后跟他单独行动？”

许小点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额头磕在桌角上，疼得“嘶”了一声。林栖连忙帮她揉，嘴里还不忘吐槽：“你看你，一提他你就手忙脚乱的，许小点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许小点推开她的手，把笔捡起来塞进笔袋里，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就背着书包逃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

盛明轩：“今晚有空吗？”

许小点看着这条熟悉的开场白，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发现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以这句话开始——今晚有空吗、明天有空吗、周末有空吗。好像他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时间，怕她忙，怕她拒绝，怕打扰到她。

她回了一个字：“有。”

那边秒回：“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许小点抿着嘴笑了。他和她之间居然已经有了“老地方”，那个河边的步道，那棵梧桐树下的路灯，那个能看到万家灯火的桥。他们认识才两个多月，但好像已经积累了很多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回到家，许小点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她没打开书包，没拿出卷子，而是洗了个热水澡，吹干了头发，坐在衣柜前挑选晚上要穿的衣服。

她试了三套，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不错，简单大方，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显得太随便。

她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又觉得太做作了，用水打湿了重新吹直。反反复复弄了好几次，最后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许小点，你只是去见一个人，不是去相亲。

但她心里知道，今晚不是普通的见面。

今天是跨年夜，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是烟火、倒计时、钟声、愿望交织在一起的夜晚。在这个夜晚见面，本身就带着一种仪式感，好像在说“我想和你一起结束这一年，也想和你一起开启下一年”。

六点整，许小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盛明轩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脖子上没有围巾——因为围巾在她那里。他靠在摩托车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许小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好看吗？”

“好看。”盛明轩说，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头盔递给她。

许小点戴好头盔，跨上摩托车后座，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她觉得自己渐渐习惯了这种接触，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到手心出汗，但她还是会心跳加速，会忍不住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会偷偷地闻他衣服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摩托车驶入夜色中。十二月底的风冷得像刀子，隔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但许小点不觉得冷，因为她的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他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像一个移动的暖炉。

她没有问去哪里，因为她相信他。

摩托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个许小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这是一座山，不高，但坡度挺陡，有一条石板铺成的步道蜿蜒而上，两旁的路灯发出柔和的光。山脚下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冬天没有开，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这里是哪儿？”许小点好奇地四处张望。

“望城山，”盛明轩说，“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

许小点抬头看了看山顶，目测要走二十多分钟。她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又看了看那条石板路，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个人沿着步道往上走。刚开始还好，走了五六分钟之后，许小点就开始喘了。她平时跑步还行，但爬坡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冬天，冷空气吸进肺里，又干又凉，刺激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盛明轩走在她前面，听到她咳嗽，停下来回头看她。

“累了？”

“没有。”许小点嘴硬，但她的腿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盛明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又走了几分钟，许小点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咬着牙坚持，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盛明轩忽然停下来，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他说。

许小点愣住了：“什么？”

“我背你。”

“不行不行不行，”许小点连连摆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自己能走，你——”

“你走得太慢了，”盛明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按你这个速度，等我们到山顶，跨年倒计时都结束了。”

许小点还想说什么，盛明轩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拉过她的手，把她拽到了自己背上。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许小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趴在他背上了。

“抱紧了。”他说，然后稳稳地站了起来。

许小点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起伏，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几层衣服传过来，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沉稳而有节奏，和她急促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

“安静点。”盛明轩说。

许小点闭嘴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她怕自己一开口，气息会喷在他皮肤上，那也太暧昧了。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山路在路灯下蜿蜒而上，盛明轩背着她走得稳稳当当的，呼吸都没有乱。他比她想象的要强壮得多，那些在篮球场上练出来的肌肉不是摆设。

“许小点。”他忽然开口。

“嗯？”

“你太轻了。”

许小点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他不是在夸她瘦，而是在心疼她。她轻声说：“我有好好吃饭的。”

“嗯，多吃点。”

“……好。”

这段路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盛明轩把她从背上放下来的时候，山顶已经到了。许小点踩在实地上，腿还有点软，不知道是被背得太舒服了，还是因为贴得太近了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她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画卷。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那些她平时走在其中觉得拥挤、嘈杂、平凡的街道，在这个高度看下去，变成了一张璀璨的星图，美丽得不真实。

“好漂亮……”许小点不由自主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惊叹的温柔。

盛明轩站在她旁边，目光却没有看城市，而是看着她。他看着她被山顶的风吹得微微飘起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他觉得此刻的她比脚下的万家灯火更耀眼，更让人移不开眼。

山顶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年轻的情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自拍，有的在等倒计时。山顶有一个观景平台，平台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在这个没有雪的夜晚，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芒。

盛明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许小点。

是一杯热可可，用保温杯装着的。

许小点接过来，拧开盖子，可可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混着山顶清冷的空气，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你加了盐？”

“你说过，加一点点盐甜味才不会腻。”盛明轩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许小点知道这不是小事。她上个月说的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他特意去买了保温杯，特意去煮了热可可，特意按照她说的方法加了盐，然后特意带到山顶给她喝。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觉得手里的温暖不只是杯子里可可的温度，还有他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用心。

“好喝吗？”他问。

许小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盛明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沾了可可渍的嘴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的城市，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似漫不经心，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许小点注意到了。

她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原来他也会脸红。

两个人在观景平台上找了个位置站着，一边喝热可可一边看风景。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吹得人有点冷，许小点缩了缩脖子，想起了那条围巾——今天出门的时候她特意带上了，是怕他冷，想还给他的。

她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踮起脚尖，绕到了他脖子上。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踮脚的样子，忍住了想扶住她腰的冲动。她够不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记得她说过“还没准备好”。

围巾围好了，许小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你就不冷了。”

盛明轩伸手摸了摸围巾，低下头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想起上次她送他围巾的时候，他把围巾戴了一天，晚上取下来的时候发现上面沾满了她的气息，他舍不得洗，就那样放在枕边，闻着那个味道入睡。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但他不想治。

“快十二点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山顶上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准备记录下跨年的时刻。

许小点也拿出了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远处的城市。城市的夜景在手机屏幕里显得更加璀璨，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坠落在地面上，江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美得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许小点。”盛明轩叫她。

“嗯？”许小点举着手机，没回头。

“看这里。”

许小点转过头，盛明轩的手机快门声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