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城市里穿行,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穿过安静的居民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许小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和他的后背紧贴着,心跳的节奏似乎正在慢慢地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车停了。
许小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这是一条沿河的步道,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淌的银河。步道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步或跑步,远处有一座桥,桥上的灯串在夜空中连成一条璀璨的线。
盛明轩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转头看她:“到了。”
许小点也摘下头盔,环顾四周,发出轻轻的惊叹:“这里好漂亮。”
“嗯,”盛明轩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坐坐。
许小点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知道“心情不好”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跟在他身后,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许小点缩了缩脖子。盛明轩注意到了,停下了脚步。
“冷?”
“还好。”许小点说。
盛明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了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暖暖的,像一个无声的拥抱。许小点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只穿了一件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了锁骨。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迈步继续往前走。
许小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今天早上她刚送给他的,现在又回到了她身上,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早上它是“她送他的礼物”,现在它是“他给她戴上的温暖”,多了一层意义,多了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盛明轩,”许小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想带我来这里?”
盛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芒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的世界。”他说。
许小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这里是我最常来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想我妈,想以前的事情,想以后要怎么办。这里是我的安全区,我从来没有带别人来过。”
“为什么?”许小点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盛明轩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
“因为你是不一样的。”他说。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许小点心底那个最柔软最隐秘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从心脏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暖了。
盛明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只有远处桥上车流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别哭。”他说。
许小点想把他的手拿开,但她舍不得。她贪恋他手心的温度,贪恋这一刻的黑暗和安宁,贪恋那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她在这片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刷了好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盛明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手拿开,两个人四目相对。许小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的湖水,映着他的影子。
“我没哭。”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你没哭。”他说,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很远,走到步道的尽头,又折返回来。一路上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安心的、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的沉默。许小点走在河堤内侧,盛明轩走在靠河的外侧,把她和河水隔开。
这个细小的动作许小点注意到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但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让自己和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走到桥上的时候,盛明轩停下来,指了指河对岸的一片灯火:“那边是市中心,最亮的那栋楼是我爸公司的。”
许小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灯火辉煌得像一座不夜城。她看了看那片光芒,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表情淡漠的男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人羡慕,但他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多到那些拥有都变得毫无意义。
“盛明轩,”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可以不用回去的。”
盛明轩转头看她。
“我是说,”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很轻很柔,“你不用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不用强迫自己去见不想见的人。你爸爸那边的家,如果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不需要因为任何人的期待而委屈自己。”
盛明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许小点脖子上那条围巾的流苏。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悠远而绵长。
“许小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许小点的心疼了一下。
“别人都觉得,盛明轩什么都有,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但你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盛家的少爷,不是在看好不好惹的人,你就是在看盛明轩。一个普通人。”
“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啊。”许小点说,“你只是比别人好看一点,比别人有钱一点,比别人脾气坏一点,但你还是一个普通人。”
盛明轩被她这句“脾气坏一点”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了一点点少年气。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说。
许小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盛明轩说:“走吧,送你回去,太晚了。”
回去的路上,许小点坐在摩托车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他后背传来的震动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小点下了车,摘下头盔还给盛明轩。
“圣诞快乐。”她说。
盛明轩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许小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很精致,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叶子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银杏叶落了,但是很好看。”盛明轩说,“你说过这句话。”
许小点看着那片小小的银杏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忍得鼻子发酸,忍得嘴唇都在抖,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别哭啊。”盛明轩的声音有点慌,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许小点自己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把手链戴在了手腕上。银色的链子衬着她白皙的皮肤,银杏叶吊坠在她腕间轻轻晃动,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好看吗?”她把手腕举到他面前。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腕间那片银杏叶,又看了看她哭红的鼻头,声音有点哑:“好看。”
许小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又哭又笑的,看起来傻乎乎的,但盛明轩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盛明轩,”她说,“这是我过过最好的圣诞节。”
盛明轩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去吧,外面冷。”
许小点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盛明轩也抬手挥了挥,然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空荡荡的——围巾在她那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到不像他自己。
他发动摩托车,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调转车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许小点家窗户的方向,那里的灯亮了起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盛明轩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拧油门,驶入了夜色中。
那天晚上,许小点坐在书桌前,把那条银杏叶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链子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For my light.”
许小点念了几遍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my light,我的光。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像窗外的平安夜灯火。
她把手链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那本英语笔记本旁边,翻开笔记本到最新一页,写道:
“今天是平安夜,他带我去了他最喜欢的地方。他跟我说,我是第一个看到他世界的人。他送了我一条手链,吊坠是银杏叶,上面刻着‘For my light’。”
“他说我是不一样的。”
“他说‘我等你’。”
“他说‘你值得’。”
“他不知道,他才是我的光。”
写到这里,许小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颗坠落在黑色丝绒上的钻石。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站在路灯下,眉眼温柔得像要把人的心化掉。
“许小点,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她不是第一个。在五岁那年,有一个女人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说过“你值得被爱”,说过“你是不一样的”。那个人不在了,但那些话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哪怕他已经记不清它们的具体模样。
而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取代那个人的位置,而是让那些话重新活过来。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愿意对他好,还有人觉得他值得。
许小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腕上还戴着那条手链,她没有摘下来。银色的吊坠在黑暗中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的,但戴久了就被体温捂热了,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正对着她窗户的天幕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这个熟睡的女孩,看着明天即将到来的、更好的日子。
明天是圣诞节。
而她,已经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