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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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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文秋中学的校园里,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教学楼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课间的时候总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完了又擦掉,擦了又画。

许小点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教室开始早读。中午吃完饭回教室自习半小时,然后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下午上课,晚自习,九点半回家,再学一个半小时,十一点睡觉。日复一日,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这个机器人最近出了点故障。

故障的表现是:她开始期待课间操了。

不是因为喜欢做操,而是因为六班和七班的队列挨在一起。每次做操的时候,盛明轩就站在她左边不到两米的位置,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他做操的动作从来不到位,懒洋洋地抬手踢腿,跟没骨头似的,但架不住人长得好看,连偷懒都偷得赏心悦目。

许小点每次做操都做得特别认真,每一节都标准得像教学视频,因为她怕自己一松懈就会忍不住偷看他。

林栖站在她右边,每次做完操都会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又偷看了他四次。”

“我没有。”许小点面不改色地说。

“你转头的时候角度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十五度,第二次是三十度,第三次是四十五度,第四次你差点把头扭到后面去了,你还说你没偷看?”

许小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红着脸快步走回了教室。

但林栖说得对,她确实在看他。不只是课间操,她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搜索他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导航的卫星,四处乱飘,最后总是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这种状态让她既甜蜜又焦虑。甜蜜的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像冬天喝了一口热可可。焦虑的是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们是朋友吗?好像算不上,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不是朋友的话又是什么?陌生人不会在跑完步的时候送水,不会在难过的时候送奶茶,不会在银杏叶落的时候发那样的短信。

嗯,像你。

那两条短信之后,许小点每天晚上都会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直到把那两行字背得滚瓜烂熟。她甚至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拿修正带盖住了,但盖得不够严实,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爱心的轮廓。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许小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一夜之间,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屋顶上、树梢上、路面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干净得像一张未着墨的宣纸。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不大不小,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云端筛面粉。

许小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她从小喜欢雪。小时候在江城,雪下得不多,每年冬天她都会趴在窗台上等,等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飘出第一片雪花。后来爸妈感情不好了,家里变得很安静,她就更爱看雪了,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会吵醒那些沉睡的悲伤。

她戴上帽子,围好围巾,推着自行车出了小区。路上积雪不浅,她不敢骑,只能推着走,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两行车辙和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盛明轩。

他今天没骑摩托车,大概是雪太大了,路太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雪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他在等她。

许小点不知道这个判断从何而来,但她就是知道。因为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来的方向,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她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心跳得很快,但脚步没有停。

“早。”她说。

“早。”他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雪花在他们周围无声地落下。盛明轩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帮她挡住了头顶的雪。

许小点抬起头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他。他右边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因为他把伞都给了她,自己淋着。

“你肩膀上有雪。”她说。

“嗯。”

“会感冒的。”

“不会。”

许小点咬了咬嘴唇,从书包侧面抽出自己的折叠伞,啪地打开,举到他头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校门口,头顶上有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碎花的,像两朵并蒂而生的蘑菇。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

她今天戴了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小毛球,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亮晶晶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在雪地里待久了的兔子。

“你冷不冷?”他问。

许小点摇了摇头,但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喷嚏。

盛明轩皱了皱眉,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冰凉的,因为他也冻了很久。但许小点觉得那个触感是烫的,烫得她浑身一激灵。

“走了,要迟到了。”盛明轩收回手,迈步往校园里走。

许小点愣了一秒,连忙推着自行车跟上去。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像两条平行线。

拐进车棚之前,盛明轩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暖手宝,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许小点看着那个暖手宝,又看了看他。

“上次路过精品店买的。”他说,目光飘向别处。

许小点已经习惯了他的“路过论”。路过奶茶店顺手买奶茶,路过精品店顺手买暖手宝,那下次路过花店是不是要顺手买玫瑰花?她忍住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提前充好电等着她来拿的。

“谢谢。”她说。

盛明轩“嗯”了一声,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雪,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学楼。

许小点站在车棚里,把那个粉色的暖手宝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品牌的名称,她拿手机搜了一下,发现这个牌子的暖手宝不便宜,而且这款是今年冬天的新款,粉色兔子图案的限量版。

路过精品店顺手买的。

许小点把暖手宝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安全的夹层里,和那罐可乐、那颗糖放在一起。她的书包现在像一个宝藏箱,装满了关于一个人的所有温柔。

那天上午,许小点比平时更频繁地走神。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的省略用法,她在笔记本上写着写着,就写出了一个“盛”字。她吓了一跳,连忙用修正带涂掉,涂完又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因为那个涂改的痕迹比“盛”字本身还要显眼。

林栖在旁边看到了全过程,但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眼神看着她。

午休的时候,雪还在下。许小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梦。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备注名字但她早就背熟了的号码:“出来。”

许小点心跳漏了一拍,回复:“去哪?”

“操场后面的小花园。”

许小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抓起围巾和帽子,蹑手蹑脚地出了教室。林栖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她回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说“马上回来”。

操场后面的小花园是文秋中学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冬天更是一个人也没有。花园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凉亭,夏天的时候爬满了紫藤,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被雪覆盖着,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

盛明轩站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两个纸杯,看到她来了,递了一杯过去。

许小点接过杯子,低头一看,是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气,可可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你中午不吃饭吗?”许小点问。

“吃了。”盛明轩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热可可,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

许小点低头喝了一小口,觉得甜度刚刚好。她抿了抿嘴唇上的可可渍,抬起头看着盛明轩。雪落在凉亭的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叫我来这里干嘛?”她问。

盛明轩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目光落在花园尽头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槐树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知道。”

许小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设计过的。但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阴郁也是真的,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藏在他好看的五官下面。

“盛明轩,”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盛明轩的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今天没戴帽子,雪花落在她的发顶,很快就融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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