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轩没走,就站在那儿,垂眼看她。他发现她做题的时候有个小习惯,遇到不会的题会把笔帽抵在下巴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结。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觉得心情很好,好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许小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起头来,鼓起勇气说:“你……你不用这样,我真的只是碰巧在那里,换了任何人我都会那样做的。”
“换了任何人?”盛明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变,好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某个字眼。
许小点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虽然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已经把校服下摆攥出了褶皱。
盛明轩看了她两秒,忽然把那罐可乐放在她桌上,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罐,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也有。”
他自己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许小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迅速低下了头。
“你这个人,”盛明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笑意,“动不动就脸红,你是属番茄的吗?”
许小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确在脸红,而且耳朵也在发烫,整个人像一个快要熟透的水蜜桃。
盛明轩“啧”了一声,没有再逗她,拿着自己的可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月考加油。”
然后他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许小点盯着门口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把视线收回来。桌上的那罐可乐还冒着凉气,罐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微弱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罐子,指尖凉凉的,心口却暖暖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注意到了,像是某种隐秘的、微小的善意被温柔地回应了。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记住了她的名字,并且用他的方式说了一声“谢谢”。
许小点吸了吸鼻子,把可乐罐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然后继续做物理题。
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那道受力分析题的受力对象在她的脑海里变成了两个小人,一个叫许小点,一个叫盛明轩,他们站在一个光滑的斜面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以不可控的速度缩小。
许小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两个小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字:F=ma。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不要想他,不要想他,不要想他。
她一直写到第十遍“不要想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写的那个“他”字,跟盛明轩校牌上的那个“轩”字,用的是同一个偏旁。
许小点绝望地把草稿纸翻了过去,把脸埋进了胳膊肘里。
与此同时,隔壁六班的教室里,盛明轩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那罐已经喝完了的可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秋天到了,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前桌的男生赵一鸣转过头来,看到他手里的可乐罐,惊讶地说:“你居然去买了可乐?你不是从来不在学校小卖部买东西的吗?”
盛明轩没回答,把空罐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赵一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垃圾桶,又看了看他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盛明轩今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要知道盛明轩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偶尔笑一笑也都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嘴角那个弧度,是真的在笑。
“见鬼了。”赵一鸣嘀咕了一句,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许小点照例去车棚取自行车。她刚把车锁打开,就看到盛明轩骑着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从她面前经过。
他戴着头盔,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出了两根手指,朝她比了一个“V”字。
许小点愣在原地,目送那辆摩托车轰鸣着消失在路的尽头。风把他身后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盛明轩头盔底下的那张脸上,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轻很轻的微笑。
那个微笑持续了整整一路,直到他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对一室冷清的时候,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换了鞋,把钥匙丢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水。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阿姨留的:“明轩,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盛明轩看了那张便利贴一眼,没去动锅里的饭,而是拧开水瓶灌了两口。他靠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瓶放在桌上,拿起了手机。
爸爸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这周不回,月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又被晚风吹散。他望着远处万家灯火的景象,觉得那些光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爸爸的回复:“好,考完试让司机去接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盛明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了,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书桌前,难得地翻开了课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应该好好考这次月考。
不是因为爸爸,不是因为老师,更不是因为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而是因为那个女生做题时专注的样子。
因为她对他说“我只是路过”时认真的表情。
因为她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模样。
盛明轩深吸一口气,把数学卷子铺平,开始一道一道地做题。
窗外,夜幕完全落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无数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许小点在台灯下写作业,妈妈打来电话说工作很顺利,让她别担心,好好复习。她“嗯嗯”地应着,挂掉电话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角那罐可乐上。
她一直没有喝。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舍不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一罐可乐而已,超市里三块钱就能买到。但她就是觉得,这罐可乐和别的可乐不一样,它好像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一旦喝掉了,那个意义就没有了。
许小点盯着那罐可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用一本笔记本盖住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文秋中学,高三,第一天。”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行:
“遇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