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不能什么?不能让她失望,不能让她伤心,不能让她知道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和她想的不一样。这些“不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搬不动。
陆征没有追问,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潮汕人喝茶的时候,别人给你倒茶,你要叩手指表示感谢。陆征不知道这个规矩,他只是在叩自己的节奏。
林柏舟又给他倒了一杯。
茶过三巡,茶叶淡了,第一泡苦,第二泡醇,第三泡只剩下水味。老板过来续了一次水,看了看他们的杯子,笑着说:“年轻人,喝茶慢慢来,不用急。”
林柏舟“嗯”了一声,老板走了,他低头看着茶盘上那三个杯子。两个在用,一个扣着。
他忽然说:“陆征,第三个杯子,是留给谁的?”
陆征看着那只扣着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留给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就是以后。”
林柏舟没有再问,他把那只扣着的杯子翻过来,三个杯子摆成品字形,茶盘上终于完整了。他和陆征之间,多了一个空的杯子。不是给谁的,是给“以后”的——以后的日子,以后的人,以后那个他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杯子空着,但盛满了可能。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着光,亮晃晃的。林柏舟付了茶钱,老板说“下次再来”,他用潮汕话回了句“好”,老板笑了笑,继续看报纸。
他们走出茶馆,巷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台阶上积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映着天空被洗过的浅蓝色。
“陆征。”
“嗯。”
“以后我们也开个茶馆吧。”
陆征看着他,像在辨认他是不是认真的,“你不是想当老师吗?”
“那是以前想的,现在想开茶馆。”
“为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就是……想。”
“想”这个字真好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论证它的可行性。就是想,想和你一起做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是什么。开茶馆也好,开快递站也好,去海边捡垃圾也好……只要和你一起,做什么都行。
陆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在林柏舟左边,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心跳。
回到宿舍,陆征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柏舟桌上。
一个白色的瓷杯,不是宿舍那种搪瓷缸,是正经的茶杯,薄胎,釉色温润,杯壁上画着一枝兰花,墨色的,寥寥几笔,简单得很。
“哪来的?”
“上次去超市买的。”
上次,林柏舟想起来了——那次去超市买零食,陆征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他以为他在看价签,原来是在挑杯子。
“你的呢?”林柏舟问。
陆征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兰花,只是杯壁上多了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不是坏了,是釉面的开片,像瓷器在烧制的时候自己裂开的,不伤胎体,反而好看。
“为什么你的有裂纹?”
“买的时候就有。”陆征说,“你的没有。”
林柏舟握着那只杯子,瓷面光滑,凉凉的,像一块被河流磨了很多年的石头,他倒了半杯水进去,水是凉的,但杯壁慢慢变温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和陆征的并排。两个杯子,一样的白,一样的兰花,一个有裂纹,一个没有。像两个人,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性别,一个生在南方,一个长在北方。
但水倒进去,都是温的。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床上,把那两个杯子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茶馆里那只扣着的杯子,想起陆征说的“留给以后” 。以后,那个词像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怎么去,但他知道陆征会和他一起走。
他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
陆征的手伸上来,握住。
十个手指慢慢收拢,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像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
“林柏舟。”
“嗯。”
“你手心真热。”
“天生的。”
“嗯。”陆征顿了一下,“以后冬天找你取暖。”
林柏舟笑了,在黑暗里,无声的,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他把陆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林柏舟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和陆征之间隔的不是床板,是那道细细的、干涸的裂缝。而他的手,正从裂缝的这一边伸到那一边。
裂缝还在,但他不再觉得它可怕了。
因为有人在那头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