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人的笑意滞了一瞬。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理账——她只会花钱,不会算钱。以前她不需要算,因为花的都是沈知微的嫁妆。如今嫁妆被锁死了,铺子名义上已经转到了沈夫人名下,她手里只剩城西那几亩薄田的租子和每月从沈知微那里匀出来的十两银子。这些加起来,连重新粉刷一遍正堂都不够。
“这些账目慢慢再说。”苏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总不能让景文回来看到家里冷锅冷灶的。”
“冷锅冷灶自然不能。”沈知微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不过景文如今是二甲进士,身份不同了,排场自然也要比从前更体面。儿媳觉得,与其在苏家小门小院里摆席,不如等他回来之后,在城东望江楼订一间雅间,请他的同窗同年一起聚一聚。花费嘛——可以从铺子每月的十两盘缠里匀出一部分。母亲觉得如何?”
十两。苏老夫人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是这个数。她提了两次“替景文张罗”,沈知微两次都把球踢了回来,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数字上——十两。不多不少,滴水不漏。苏老夫人终于明白,这场仗她永远赢不了。不是因为她没有手段,是因为她没有筹码。她的所有筹码在公堂上已经用完了。
夜里,苏家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提起笔。
——苏景文中二甲进士。名次不如前世,公主恐对其兴趣减弱。但威胁仍在。
——苏老夫人今日两次试图借“替景文张罗”为由重新掌控财政,均未成功。仍需警惕。
搁下笔合上册子。她将灯火吹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苏景文中了进士,但名次不如预期。前世永宁公主对他一见倾心,是因为他在殿试上一举夺魁,满朝侧目,公主府的人连夜就拟好了赐婚的折子。
如今只是二甲,泯然于众多进士之中,公主还会对他那么上心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公主是否继续追着他,苏景文都会回来。
他会带着功名、带着膨胀的野心、带着“苏家终于出了一位官老爷”的气场重新走进这座院子。他会发现苏老夫人已经被削减了战斗力,铺子已经被牢牢锁死在沈家名下,而他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那个温顺妻子,已经筑好了一道他撬不开的防火墙。
他会有挫败感,而一个中了进士、有了功名、却发现自己在家中被架空的男人的挫败感,比公主的信更危险。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烛烟。院墙外面的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她看不看,那盏灯笼始终亮着。她看了一会儿,将窗关好,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用手指摩挲着枕下那枚铜钥匙的齿痕,冰凉的金属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