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沈知微没有去府衙门口看热闹。她照常去了铺子,翻了翻账本,问了赵四几句近日的生意,又在库房里对着那排樟木箱子站了一会儿。箱子里那些手抄书她还没看完,每次来只翻一册,像是在慢慢拆一件包装了太久的礼物。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姑娘!中了!苏少爷中了!殿试二甲,赐进士出身,皇榜上写得清清楚楚!”
二甲。不是状元,不是榜眼,不是探花。和前世相比差了不少。前世苏景文是殿试头名,状元及第,永宁公主在金殿上亲口向圣上讨了赐婚。如今只是二甲——足以光耀苏家门楣,但不至于惊动金殿。
沈知微将账本合上。赵四站在柜台后面,张了张嘴想说恭喜,看见沈知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大约也明白,对于东家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关门。”沈知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不做生意了。”
苏家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苏老夫人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帕子,攥得太紧,指节都发了白。她看见沈知微进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声音都是抖的。
“知微!景文中了!二甲进士!咱们苏家光宗耀祖了!”
沈知微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点了点头。“儿媳听说了。恭喜母亲。”
苏老夫人没注意到她没有用“大喜”这个词。她转身吩咐周嬷嬷去买鞭炮,吩咐刘嬷嬷去祠堂给苏老爷上香,吩咐春桃去巷口茶楼订一桌最好的席面晚上送到家里来。她忙得像一只被人按了开关的陀螺,哪里都要转一圈。
沈知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苏老夫人从供桌底下翻出那尊落了灰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擦干净,点上三炷香,对着苏老爷的牌位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她想起前世放榜那日,苏老夫人也是这样跪在供桌前,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那时她站在老夫人身后也哭了,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觉得景文终于熬出头了,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如今她看着同样的一幕,心里很安静。她在等,等这场狂欢过后苏老夫人回到正堂,坐下来,端起那盏凉茶,然后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儿子中了进士,但她的儿媳依旧握着铺子和田产,公主府的信已经被退回,而她手上再也没有能压垮沈知微的牌了。这才是真正让苏老夫人心里堵得慌的东西。
傍晚,正堂里摆了一桌席面,是春桃从茶楼订的,四菜一汤,比苏家过年都丰盛。苏老夫人拉着沈知微在八仙桌旁坐下,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知微你尝尝这个,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语气里的殷勤像极了刚嫁过来第一天,但沈知微知道这份殷勤的保质期。
“景文中了进士,接下来就要选官了。”苏老夫人放下筷子,话锋一转,“选官之后就是成家——不对,他已经成了家了,就是立业了。知微啊,你说景文这次回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替他张罗张罗?把家里里里外外都重新布置一下,往后他可是官老爷了,不能让人看低了咱们苏家的门楣。”
沈知微将嘴里的红烧肉慢慢嚼完,才开口。“母亲说得是。只是布置门楣需要银子——家里前些日子打官司的开销还没结算,铺子这个月的流水还没盘完,灶上的采买和城西田产的租子也还没对账。母亲若是能把这一年的账目理清楚,儿媳便知道能拿出多少余钱来替景文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