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面对小姑娘这样的问题，没办法不说实话的她有些为难，可她只皱了会儿眉头便舒展开了，想着如果是小姐的话，她也一定会这么说，小孩子要是这样问你肯定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让她们开心的答案的。
林溯就蹲下了身来一些，轻启了唇，她的声音就好像柔软的清风，带着沉朴的木香，半扬起的嘴角也在彰显那从不耀眼的树木的温和。
“会的。”她说。
萧婉清抬头望去，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身上了不得的变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林溯就怔了怔身子，嘴角也已经放平了下去，转过头来眨了下眼便和她对上了眼睛。
她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说错了，什么都没意识到的她面对小姐这样惊喜的眼神，便稍有些难为情地敛下了眸去。
只有小竹好像古灵精怪地又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她也觉得林姐姐刚刚好温柔，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看起来凶凶冷冷却很漂亮的大姐姐居然反手就递给了她和施小六一两颗的糖果，婉清姐姐不在的时候，她还会给自己雕小木头玩，于是为了再听到她这一声温温柔柔的回答，小姑娘又继续追着问道：“是真的吗？”
可这回林溯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她了，就在这时候，萧婉清便将话接了过去。
“是真的，但前提是小竹要好好吃饭，你林姐姐这样的个子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长到的。”她上前来，将林溯揽到了身后去，牵回了她的手，站在小姑娘面前，又伸手宠溺地点了点孩子往上翘的鼻尖。
施玉竹便将奋力往上抬昂起的脑袋低了下来，揣度着，揣度着，就毫不遮掩地说道：“噢……那林姐姐能长这么高，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的饭了。”
听闻此言，林溯和萧婉清皆是愣了一下，她说的也不错，可也没有那么夸张，至少十岁之前，她连一块馒头都吃不上。
而后萧婉清就笑了，慢悠慢悠地对着小姑娘点了点头：“对，所以小竹想要长到这么高的话，一定也要多吃饭。”
小姑娘便像是听懂了什么大道理似的，骄傲地等待着大人的夸奖，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白兔：“嗯，小竹记住了。”
萧婉清就问她：“那小竹来之前吃过饭了吗？”
施玉竹瞬间收起了那一脸得意的小表情，无辜地抿着嘴，后来她指向了身后不远处的那座长廊，长廊里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熟悉的身影。
萧婉清抬头望去，便瞧见了那个抱着长笛站在一位阴郁男孩身旁的那个白衣少年，想来这季小公子对他的长笛还真是执着，见她二人不听，便去缠着小竹和六儿了。
林溯这会儿也抬头注意到了他，季云鸿也不再和边上的小男孩东拉西扯了，见到她和萧婉清，便也举起手来欢脱地朝她们挥了挥。
那之后施玉竹就开口了：“我和施小六本来是想等婉清姐姐你们一起过去的，但是他不好意思……”
萧婉清点了点头，施玉竹也就没有再说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心里也都有些数了。
于是姑娘轻吸了一口气调侃道：“季小公子怎么还在这里？这听客可是找着了？”
季云鸿听萧婉清这么一说，也知她话里的意思，就对着施小六咧嘴嘿嘿笑了笑，拉着这不情不愿，嘴里还直嘟囔着叫他放手的小男孩朝这边走了过来。
等到离得近了，季云鸿才收回了提着男孩胳膊的手，施小六皱着眉头，那望向萧婉清的眼神闪了又闪，才憋着一口气红了脸叫道：“萧姐姐……”
“嗯，六儿，好久不见了。”萧婉清冲着他笑道。
是啊，自打上回施小六对她们说了一些犯冲的话，道完歉之后，她和阿溯就再也没有在院子里看见过这个小男孩了，也不晓得他躲去哪里了，又是不是刻意避着她们，萧婉清前几日还在想，若是这样一直下去，会不会直到今年上元都瞧不见他了。
“哪有……明明前几天才见过……”面对眼前一位这样漂亮姑娘艳如春花般的笑意，他都没好意思抬眼看，只能挠着脸轻声嘟囔，而姑娘笑意愈甚，荡入心扉似银铃阵阵。
施小六抬起脸来，磨磨唧唧地从身上拿出了一只小木盒给她：“萧姐姐……这是我做来送给你的。”
“噢？”萧婉清微微怔了一下，便伸手接过了那只木盒，笑着问道：“是什么？”
“花环。”施小六说道。
话音未落之际，萧婉清也打开了那只木盒，见到里边放着的是一只编地不怎么好看的花环，用的是雪地里捡来的枯树枝，还有丝绢或布匹裁剪出来的花瓣一点一点拼凑上去的。
花是假的，丝绢和布匹也应该是孩子从哪些个大人们不要了的衣服上裁下来的，虽然一点儿也不漂亮，但每一个细节都注入了孩童名贵的真心。
萧婉清低声笑了笑，还未开口说话，一边的施玉竹便搭着她的胳膊凑上前来看了一看：“哇，好漂亮的花环，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个？”
施小六一听，就稍显得意地扬了扬鼻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什么什么？”施玉竹听了就不乐意了，拖着施小六就闹到了一边去，于是远远地，这边的三个人就听见她说：“我可是你姐姐，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被小姑娘拽着的男孩又好像气红了脸，拼命地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却发现她的力气还是比自己大，施小六就放弃了，红着脖子喊道：“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
嬉闹的声音渐渐远扬，萧婉清收回了视线，丝丝冷意从指尖传来，林溯也看着那只不算太精致的花环，轻声在她耳边道：“新年礼物？”
“嗯。”萧婉清笑着应了一声，便拾起那只木盒的盖子，将它收了起来，转眼又看向季云鸿道：“既然如此，季小公子不如同我们一道去膳房吧，去晚了的话，可就抢不到饭了。”
说完后半句，她还特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两个孩子嬉笑打闹的地方。
季云鸿也倒明白了她的意思，摸着鼻子嘿嘿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道：“不瞒小姐，在下也正有此意。”
果不其然，两个孩子听到这样的话，立马就停下了争执，施玉竹抬起头来看向萧婉清问了一句：“真的吗？”
善堂里居然还会有抢不到饭的时候，就连施小六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微微一愣。
萧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笑弯了眼，两道睫毛似乎挂满了沾着糖霜的蜜，挽着身边人的胳膊轻轻一扯，和她一道继续向前走去了。
林溯低头看见她落满暖阳的发梢，还有那只被她细细捧在手心里的木盒子，没想到，原来小姐也会骗人。
施玉竹听连婉清姐姐都这样说了，凡事都不怕的孩子脸上终究还是有了几分焦急，她看了看身后的施小六，见他一脸无措，还想同自己求证的样子，便突然间就肩负起了一个身为姐姐的“职责”。
只见她牵起施小六的手就说：“还愣着做什么呀，你看看你，过了这么久，个子居然还没我高，整个人瘦不拉几的，你才要好好吃饭，多吃点。”
施小六语塞，男孩儿现在明明也就比她稍微低了那么一点点，可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从小到大施玉竹的力气就比他大，他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林溯或者季云鸿那样厉害的人，可用季云鸿的话来说，就是还得练。
这会儿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后边的季云鸿一眼，就身不由己地跟着前面的小姑娘走去了，但他想自己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厉害，超过她们所有人，超过施玉竹，不会再被她拉着到处跑了。
在她们都走了之后，季云鸿却还没有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对一对远去的和谐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就往身后那扇清清冷冷的月洞门看去，似乎想到了谁，接着他又看了眼手中的那只长笛，寻着记忆中的乐谱，摇了摇头也没有选择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