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每天都那样上心的事情,她这样唐突地就过去,就担心自己会不会做不好之类的。
萧婉清见她仍坐在那不动,笑了一声便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将她从旁边的座位上带起,摁在了自己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
林溯开始还有些磕磕巴巴的,萧婉清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小,手脚也伸展不开,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萧婉清就只是眯眼轻笑着看她,柔柔地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去看看桌子上摆着的东西。
林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几眼,最后低下了头去,看清了萧婉清这几天总在纸上上写写划划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可就只是一眼,林溯便又忽地抬起头来继续看向身后站着的萧婉清:“小姐……这……”
萧婉清上前就打断了她,伸出手来翻着那本册子道:“这里都是你和我成亲后要用到的东西,你来看看还缺点什么,想到了,就直接写上去。”
林溯看向那些就快要多到溢出视线,一次都看不完的字词,在脑海中挤成了万紫千红的一大片,有些物件甚至从没有出现在过她的认知里。
什么……紫金琉璃盏……斗彩莲花瓶……芙蓉白玉杯,青瓷冰纹碗……四时呈祥翡翠玉如意,比翼双飞孔雀金座钗……还有竹梅双喜祛邪百兽屏,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
从家产到家具,日常用品到摆件和首饰,再到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切应有尽有。
到这林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对着萧婉清踌躇道:“会不会太多了……”
而萧婉清单单瞥了她一瞬,躬下腰来匍匐在她脸颊旁轻声叹道:“多么?除去后几页的这些,剩下的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你要是嫌多的话……我可以同兄长说,就都不要了。”
只是还没等她叹多少时辰,林溯一个激灵就先来了句:“那不行的。”
萧婉清似乎是有些被她惊到了,稍稍抬了起下巴离她远了些,而林溯就在距离她面庞不远处痴痴地望着她。
见到萧婉清眸中对她方才那一声喊的惊颤,林溯遂略有些急切地撇开了眼,咬着牙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而萧婉清看着她,就刚巧十分合适地一笑,问她道:“为什么呢?”
林溯怯怯地抬起头来,面对着那姑娘似春暖花开般甜美的笑颜,蹙眉愁容道:“我……不可以委屈小姐的。”
萧婉清手心里淡淡地一酸,驾着她肩膀的胳膊就从后面伸向前来慢慢来搂住了她。
林溯被一股很轻柔的力道向后带去,靠在了那青衣姑娘的肩膀上,她淡青色的长袖落下来盖在自己身上,似极了月下紧蹙着花苞的绿叶,怀抱里带着温暖又沁人心脾的松香。
林溯不自觉地握上了萧婉清环在她胸前的手,而在那一刻她从未觉得小姐的手腕这样好握过,柔软纤细的似垂落的柳枝、纯白的杏花。
此时的感觉与以往的都不太一样,似乎是她与身边的人又更加亲近了,迫切地想要融进她,捏紧她,可林溯又觉得自己不可以这样做,而萧婉清在她掌心中微微颤抖的手已经给予她足够多的回应了。
“阿溯,其实这些嫁妆里,有我的,也有你的,虽是你要娶我,但某种意义上,你也算是从我萧府嫁出去的姑娘,在这件事情上,就算不是如今这样的场面……我和兄长……还有父亲,都是绝不会亏待和委屈了自家人的。”萧婉清说着,又轻轻贴近了那姑娘的耳鬓,环荡的声线似流动的浮云,徜徉的清风。
而后她动手细翻着那些记录着繁琐又精细杂物的纸页,片刻后又紧盯着林溯抿成了一条线的嘴唇道:“所以这些东西,你就算是不想要,它也已经是你的了,不欢喜,也得收着,实在见不得呢,就由我先替你保管着。”
林溯还是紧抿着唇,面上愁容未消,但萧婉清看着她却好似比开始要高兴些了。
可半天了,林溯还是迟迟没有握起那支摆在旁边的笔,也没有说想要加上去些什么,于是萧婉清收回了手,搂着她问道:“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再加上去的了吗?”
林溯就摇了摇头,上面写着的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都有了,小姐再让她想,她也想不出些个什么花样来了:“小姐,还是你来写就好了。”
然而萧婉清看着她,忽地又是一笑,抬手将那本小册子连带封面的牛皮纸一块儿给压上了:“那就差不多了,这些东西我也细数了好些天了,都快盘出茧了,我在府内也闷得倦了,阿溯,要不改明日你陪我出去一趟吧?我带你去顺便去挑挑接下来要做成床单被褥还有衣裳的布料款式。”
林溯愕然抬起头来,琢磨这萧婉清话里的意思,反问道:“我来挑?”
萧婉清逐渐抬了抬嘴角,轻呵一声笑道:“是啊,这原本就是你我二人成亲,前头一阵子念你去济善堂,没有帮着我打点些也就算了,只是这回挑个布料你不会也还想都丢给我吧?这天底下可就没你这样的……”
林溯逐渐听着萧婉清在耳旁的话语转变成了稍显委屈的嘟囔,她一时间竟好像是被卡住了嗓子眼,也憋不出什么哄人的话来。
萧婉清也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随性子的话,恍然有一瞬间,她也觉得自己对这才稍微对自己转变了些态度的人有些太过苛责和懈怠了起来。
而就在她有些自责又黯然神伤的同时,林溯浅握着她的手腕冲她开口道:“小姐,我是怕会挑不出你喜欢的。”
听到这的萧婉清微微愣了一下,搂着她肩的臂膀悄悄收紧了些,林溯只用这一句话就打消了她心中的顾虑,让她又觉得自己是被那么地在意着,心也软了,人也酸了,自己害怕和担心的事也就不值一提了:“怎么会呢,只要是你挑的,你选的,我都会喜欢的。”
林溯静下心来思量了一会,便点点头道:“嗯……我晓得了小姐。”
萧婉清见状,也就不在缠着她了,姑娘松开了手,也将那留在她掌心中的手腕抽走,走到距离她两步之外的距离整理着袖口,佯装不经意地问着:“你今晚是打算睡我这儿呢?还是回去隔壁屋子?”
林溯原本见萧婉清走了,正打算将她桌上的笔和册子都整理起来,等听到萧婉清的话,她才抬头向窗口望去,月儿正高悬,此刻也已经是入夜了,方才坐在这的时候竟是一点也未察觉。
可在那之后,她蓦然看向了萧婉清站在不远处的背对着她的身影,忽觉得不妥,小姐本来明明都是可以不问这个问题的,如若她回去,小姐必然可以在后半夜跟过来,可她若不回去,却是从任何情理上都说不过去。
就是这会儿她要是想留下,也是绝对不可以主动说的。
于是林溯的手抖了抖,慌忙收拾了几下便打算离开。
而萧婉清显然是没考虑到她所想的这件事情,姑娘撇过眼去只瞧见她急匆匆的动作,难免心里有些不高兴起来,方才见她还对自己依依恋恋的,这会儿怎么就这样着急离开了?
待林溯走到门口,刚要推门时,她转过了身来,想着还是要和小姐说一声她走了的,而转眼她就见萧婉清转身似阵犀利的风般地走了过来。
林溯那一刻只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愣了一会,见她头顶的玉簪如破风的柳叶,纤纤青丝荡涤尘,一片玉冷惑乱耳,之后“啪”地一声,萧婉清的手伸到了她的身后,将那门扉的锁就给扣上了。
姑娘在她身前抬起那双柔怜的目,不似那片刻时竹刀般的锋锐,是翠叶飘融进了春水,诡幻莫测的同时又清澈见底。
那时恍惚间林溯又有了一种错觉,错觉回到了几年前,小姐刚办完及笄礼闯进她屋子的那个春夜,她扣上门锁的声响和记忆里重合,彼时的青涩年幼逐渐被眼前的成熟和温柔所代替,地上的投影也都在一瞬间就交换了方位。
“不许去。”随后萧婉清说着,转眼低下头牵起了她定格在腰前的手,靠上前去声色哀哀地道:“你都已经在这儿了,就别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