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地点点头。那厉从戎呢?再也没有厉从戎了,是吗?
我的腿断了,是从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断的。后来经过治疗,勉强能走路,但我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即使我知道伤我的那个人也不在了,我也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我不会法术,但我制作机关的天赋在这里很是适用。我以为我会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借着虚假的身份活下去。可那次生日宴,却打碎了这个梦。
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表哥,他活着,我也活着,我与他再次有了交集。
那天安迪被判罪,正在接受天罚。明明一切都与我无关,可我还是出了那个头。
我只是没想到,安迪那样一个善良仁弱的人,居然也为了表哥,对无辜的愿神痛下杀手。看到他们誓与对方共生死的样子,我厌恶极了。可我为什么还是要说出冠法天传来的昭示?是因为安迪?是因为许愿?还是因为表哥?
我想过终有一天我的身份会被他识破,那他会怎么对我呢?会恨我吗,会报复我吗,会将他与厉氏的恩怨清算到我头上?
起先我带着面具,还心存侥幸。我想表哥也未必记得我从前的模样,何况此时我的容貌和以前也大不相同,即使没有面具的遮掩,他也未必能认得出我。而且我的额头光滑,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他如何能辨识我呢?
可表哥还是认出了我。这记号是他做的,他永远能认出来。
他得知我还没有死的时候,非常震惊,而且愤怒。他甚至想要再次杀死我。
张璞一直在为我求情。可这是没有用的。当年厉氏已经被屠尽了,他怎么会放我这一个活口?
我直面他说:我是不是厉从戎,殿下最为清楚。毕竟厉从戎是殿下在千军面前斩杀的第一个人。
他受到了刺激,身体往后跌退了一步。而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存活,也许并非侥幸。
那时抵在我脖子上的匕首,可是蝉翼箔啊。那是杀死了舅舅的法器啊。
我想起来了,更多的细节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他当时并没有用刀子划破我的血管,而是打晕了我,将我抛掷城下。后来尸骨成堆,张璞从万千碎尸中把我扒了出来。
张璞可能是想给我收尸的,没想到还能找到一个活口。
“你当时为什么不杀我?”既然都已经知晓彼此的身份,也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他说:“我不想沾到你肮脏的血而已。”
原来如此,我不配死在他的刀下。
可只是打晕了、丢下城,与抹了脖子再丢下城相比,哪一种情形活下来的机率更大?这是显而易见的。
表哥说:“张潜幽当然可以活,但厉从戎必须死。”
我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不是没想过我能活下来,他只是没想到会再遇见我。可是只要活着,总有遇见的时候。
后面的发展让我感到很意外,表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会来指导我,帮我完善作品,和我分享他的想法,甚至共同设计。他还给我治腿,问我还疼不疼。这是我的亲哥哥都不曾给予我的。
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我觉得他是在赎罪。可是错的明明是厉氏,因为厉家谋反,才得了灭族的下场。留我一命,已是万恩,不是吗?
后来表哥向我忏悔,说自己很后悔屠杀了两族。他说,那么强大的两族都灭亡了。
“并没有灭亡啊。”我安慰他,“你看,还有火种在。我就是厉氏的根,你就是戚氏的苗,我们还可以把两族延续下来。”
他听了更加失落,说自己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了。他说我身上有两族血脉,多生几个后代,也算完成延续香火的重任了。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终于喊了他一声“表哥”。他回应了我。我很高兴,我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可弓箭射穿我的心脏,我倒在了他面前。他焦急地向我奔来,唤我“从戎”,叫我要撑住。可是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来,我也不能完成这个任务了。
明明一切都开始好转了,可偏偏,生命即将终止。
最后一刻,我在想,幸好,这冷箭射杀的目标不是他。
再见了,表哥。
这一次,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