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惊讶地看向他。他浅浅一笑，缓缓道出一段往事来。

“那时候你们都离开了杏林苑，独我一人还缺几门没考，还在本未天里滞留。那是哪一场考试呢？不太记得了。我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我躺在芦苇地里，天空没有一丝云。那里的芦苇长得一人多高，浩浩荡荡的像一座迷宫，我躺在那里想，只要我不出去，怕是谁也找不到我……”

漱明声音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在同一片芦苇地里的，其实还有熙和，以及他所带的队伍。我在芦苇荡里发现了一窝鸭蛋，就去寻附近的野鸭子，不想找到了他们。他们围坐在一起休息，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仗。我拨开芦苇跳出来的时候，吓了熙和一跳，士兵们也吓了一跳，纷纷拿起武器对准我。此前我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杏林苑把我们保护得太好了。”

漱明转过身，背靠栏杆，声音沉了下去：“熙和见是我，便让士兵们放下武器。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反问他为什么也在这里。他说他在做侦察，还说这片芦苇并不安全，让我赶紧离开。我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说，熙和，你一身铠甲，铁骨铮铮的样子，真是英俊极了。等日后有了战功傍身，就没有人再说你是软绵绵的小白兔了。他说，你安心考试，等毕业了，我们再一起聚一聚。”

漱明双手交叉于胸前，踮起脚尖，弓着小腿，像是在重现那个瞬间：“我说，那好呀，临别了，抱一下吧……”

说到这里，漱明哽咽了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这暗语里的意思。

“他转过身不理我，说军情紧急，不要胡闹。”漱明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沉默下来。

安迪轻声问：“这就是最后一面？”

安迪心中沉重：从此世间，再无此一面。

“突然有些感伤起来。”漱明尴尬地笑了笑。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熙和接到了阻止混元魔的命令，结果却被混元魔无情吞噬。为此，漱明与他的师父、与神君都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还挨了雷罚。

“我们当中，也只有你和他作了正式的道别。”千诩羡慕地说。

陵光安慰道：“我们陪你去中泽天看看吧。”

英琦听得仔细，追问道：“你之后是不是还见过熙和？”

英琦回想起来，漱明那时候的反应有点太过激动了

“你后面还见过他？”陵光惊讶地问。

漱明反手把着栏杆，眼中燃起怒火：“是。我亲眼看见他被混元魔的元神吞噬。”

“依你的性子，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英琦又说。漱明脑海中零零碎碎地浮现出一些片段来。

“熙和！”漱明疾呼。眼见熙和被黑暗吞噬，他立即抽出雷鳞鞭，一个转身甩鞭，雷电击溃了黑暗，然而黑暗很快又重新聚合。他冲进黑雾，祭出雷脊，雷鳞鞭的能量得到加强。他旋跳而起，鳞片寸寸划破掌心，血沁入每一片雷鳞。能量聚集，菱形的钢片聚起一个个冒着火星的球体，他再一次甩向黑暗深处，雷电打开了一条光明之路，无数白色的闪电撑开一个网状通道，光明像一把利剑插入黑暗的心脏。

在这光明的通道中，熙和被裹挟着跌向更深处，他蠕动的嘴唇说的是：快走，不要管我。

可怎么能不管呢？漱明急速前进，在黑暗再次合拢之前，用雷鳞鞭卷住了熙和，他竭力把熙和往外拉，可结果却是自己也一步步滑向深渊。漱明收了鞭子，打算再次反击。然而这最后的尝试显得力不从心，甩出去的鞭子仿佛呜咽一般，黑暗再一次卷土重来，将一切湮没。

熙和，熙和……漱明多么渴望有人能来帮帮自己。厉威寒的十万厉家军就集结在黑洞之外，持恒天里还有更多的可支援力量，可是没有人来救援。雷鳞鞭已经暗淡无光，情况越来越糟，再不脱身，恐怕就没机会了。但他还在加速向黑暗深处前进，试图再次找到熙和，直到他自己也错过了逃逸的机会。

最后，执剑的意志被唤醒，他选择分灵逃逸。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丢失了一部分灵体。

“那时，太弱小，太天真，没能救回他。”漱明平静地说。

安迪与千诩靠得近，他悄悄对千诩说：“虽然知道熙和这个人，但漱明确实很少提起。”

千诩低声说：“熙和是我们非常重要的一个朋友。他是世侯嫡子，怎么算，也不该是他先走的。”他顿了顿，“对了，那个千机弓弩，你猜是为谁造的？”

安迪愣住，小心猜测：“熙和？”

千诩点头：“熙和从军，我们都给他设计了一件武器。只是漱明那一件特别繁琐，结果也没用上。”

他依稀还记得漱明说过的一句话，“瞄准起来多费眼睛，我要这箭呐，要自己去找目标”。

安迪愣了很久，才轻轻“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