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我是漱明的拯救者、恩人。我只会呵呵两声,然后摇摇头。星辰的黯淡与闪耀,自有他内在力量的引动与爆发,与一个旁观者何干呢?
对,我就是那个旁观者。
我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偶然的机会,我绑定了一个叫222的系统,穿越进了古人的奇幻世界。这里与我认知中的世界完全不同……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第一次见到漱明时,我对他充满恐惧。我害怕他白骨森森的外表,害怕他阴晴不定的性情,害怕他气势磅礴的力量,害怕他朝我挥出魔骨鞭……我觉得那鞭子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他从自己那破败残损的身躯中,狰狞地撕扯下一块一块的碎骨和血肉,再重新连接拼凑,最终成了那嶙嶙恐怖的形状。他的每一次挥洒、每一次出击,都充满了凌厉的恨意和狠绝。虽然漱明曾用魔骨鞭救下了即将掉进忘川的我,但我始终心存畏惧。
他是黑暗中最醒目的红色,是无妄世里最可怕的存在。
这种印象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直到那天他在我面前展现了真容。
说实话,真的很漂亮。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迷醉和心碎的美——尤其对比之前,简直一眼惊艳。看着那样的他,我想到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之前的骷髅形象那么骇人,但附上皮肉,就是一个妥妥的美人。这么想着,他以前那恐怖的外表,其实……也十分可爱!
他其实是很可爱的。他威逼利诱,唬我签卖身契;他教导墨辰法术,事先自己要学一遍;他给我们准备全是萝卜的盛宴,说是生活不可奢侈,其实是说生活艰辛不易;他对墨辰的关爱和宠溺是无声无息的,也是无微不至的。他努力地保护着身边的人,其中也包括我。我一直以为他是无敌的,直到我亲眼看见他的崩塌。
鬼,也会想死吗?鬼若将自己杀死,鬼会变成什么呢?
我脑海中冒出一些无稽的想法。我旁观着荒谬的剧情,像一个局外人,直到我脑海中冒出了执行任务的指令。我想起来了——他是我的任务对象。我只有拯救了他,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他完全没有求生的意志,若非受言灵主簿生死契约的羁绊,恐怕他早就让自己飞灰湮灭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能够挽留住他的人和事……其他的世界恐怕更加没有。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过去有着怎样的经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萦绕在他身上的这些谜团,吸引着我靠近和探寻。然后,在系统的提示和指引下,我慢慢走进他的世界。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世界,他是一个从恨意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我有点后悔去了解他,他沉重的过去,让我也感到了窒息。
他总是在抛弃和失去中辗转,这使得他无法生长出真正坚强的自我。他用那些所谓的成就、才干、名誉……作为支撑藤蔓的栏杆。但随着自我和境遇的变化,它们脆弱不堪。最后,在一次彻底的背叛后,完全垮塌,从此再无法爬上高傲的墙头。他就像那紫色的蔷薇花,带着梦幻般的美丽,匍匐于一丛。而今紫色的花瓣也凋谢了,绿叶也枯萎了,失去生机,令人惋惜。
我在222的引导下开启了对他的拯救之旅。我想,如果能让他再次焕发生机,一定会非常美好,我也会非常骄傲。我期待他再次站起,挥鞭斩断命运之荆棘,而我可以对所有人说:看,我就是那个拯救神的男人。
可是,拯救他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从不肯被治愈。
他鲜血淋淋的内核被恨意占据着,生长着倒刺进血肉的荆棘,印染出无比痛苦的生命底色。一个底色如此暗沉的人,就像积聚着暴风雨的乌云,真实的自我被困在雷鸣电闪的中央,他拒绝走出,也拒绝别人靠近。
可我想进去,去抱抱他,尽管我可能会被他击伤。我想用我温热的身体,暖他冰凉湿透的心,因为他真的真的太让我心疼了。我想告诉他:不要再将利刃刺向自己,不要再惩罚自己。你很好,真的真的,你无比的美好。
我想我可能爱上了他。由怜生爱,一个凡人,对一个天神……多么荒谬啊!可这一直在发生,并且在加深。
他说他没有心,拒绝我的靠近。可我已经无法舍他而去,这无关于我的任务,我只是想陪他等雨停。
我懂他的痛,懂他的恨,懂他的自责,可他不懂我。他困惑于我的执着,对我心怀愧疚。于是我轻轻抱住他,告诉他:“我接近你,就准备好了去接受你的一切和你将带给我的一切。请不要将我推开,往后余生,我一直都在。”
他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但似乎又没完全听懂,但至少那一刻他平静了。他接受我给他修复灵体的建议,并愿意配合我。他并没有期待我能成功,他只是被我纠缠到不得不姑且一试。
我有任务的驱动,我有系统的外挂,我还有神君巧妙的助攻……那些在旁人看来无比艰巨的任务,在我这里并非不可完成。就比如给他换上巨鲸的心,我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我可以不断地尝试,直到有一次成功。那些外人看来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在我这里只是一个概率问题。如果概率是千分之一的,我就去做一千次;如果是万分之一,我就去做一万次。我就是要把那个“一”变成现实。
最后我成功了。当我看到他从重生火焰中走出来,我的心被喜悦填满了。可接下来系统却告诉我,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我始终是一个局外人。我有上帝的视角,能看到事情完整的来龙去脉。我还有系统的提示和神君的帮助,我只是完成了一个一定能成功的任务。就像所有的游戏玩家一样,结局早就设定好了,换任何一个人来玩,都是一样的。而系统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泼我冷水,也许是看到我投入过多,想提醒我:人生如戏,莫要沉迷。
这让我无比失落。它否定了我先前的努力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但也让我清醒,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和动机。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只是一个玩家,是一个被任务推动着走的工具人。
这样……我与222有什么区别呢?真的喜欢,又有什么用呢?我甚至都不在他的世界中。想到继续陪伴他都可能是一种奢侈;想到随时可能被强制下线、彻底退出他的世界;想到以后他只能出现在自己的回忆当中……我就觉得自己可怜、可悲、可笑。
所以,我不能轻易地离开。我开始给222下任务:我还有哪些事没有完成,哪些积分没有赚到。我不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人,我千方百计讨价还价,只是想让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
他的生命总是在不断地失去中延续,而且命运从没有认真地给予过补偿。我就想,我去填充一些吧。可我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失去我,那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我对他来说,不能是太重要的人。我的生命短暂,即使留在这里,也不过百年。匆匆百年于他而言只是一瞬,他的往后余生里并没有我的存在,但他需要有人陪他继续走下去。
他需要和他的哥哥达成和解。
神界率先伸出了手。天枢君的婚礼其实就是一个信号,它在邀请漱明,希望他回到神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客人。神君的意图是如此的明显,但漱明的抗拒是如此的执拗。没办法,我只好带着小辰,以身入局,赌他会来。
然后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小辰说的没错,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有与他关联的人和事,这里有他深深的羁绊。
本未天求学,中庆天欢游,洞穹天试炼,瓮海天访友……我才知道这神界的三十三重天宇竟如此的神奇,他与这里每一重天宇都有着牵连,那是他不能割舍的过去。这也坚定了我让他留下来的决心。所以当他执意回无妄世的时候,我阻止了他。
我与他换魂。我进入了他的身体,替他去面对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人和事。我的决定如此的草率和愚蠢,因为这中间我根本没想过会不会被人发现,会不会失败,他会不会怨我,没想过后果能不能承受……我只知道,这是他最深沉隐秘的渴望。
他不想和神君和解吗?他一定是想的。即使此刻他还没有认清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即使他一直在压抑自己心中的深切渴望。可我懂,我懂他的恨,我懂他的爱,我懂他的愧疚不安,我还懂他的口是心非。
姑且一试吧,错了又能怎样呢?何况我觉得我不会错的。
我只要稍微打乱一下他的节奏,他就会被留下的,就会慢慢进入神君制定好的计划当中。虽然我不知道那计划是什么,但我知道神君一定有他的绸缪,有他的连环计、计中计。他们最终会达成和解,而我要做的就是稍稍牵绊住漱明的脚步,不让他那么坚决武断地离去。因为这样的机会真的不会再有了。
如果神君最终失败,那我也无能为力。但我会努力填补漱明心中的空缺,让他不那么怨愤和孤独。
最后,他们在牟山浊水和解。
牟山浊水,那不正是悲剧发生的地方吗?我从心底里佩服神君,他真是会选地方。只有勇敢地直面过去的创伤,才能真正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我由衷地感谢他,他让漱明最深的伤口开始愈合。
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始终不能完成的任务,他最后完成了。
而接下来,我要面对我的失败,面对神君身上隐隐显露的威胁。
是啊,神君对漱明而言,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他是漱明心里最重要的人,他是给予漱明最深伤害的人,他还是真正能治愈漱明的人。他太重要了,重要到我觉得自己在漱明的心里……其实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