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漱明的声音穿透了瞭望台上凝滞的空气。与此同时,巫厚泽耳畔传来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冷厉、急促、不容置疑:“快宣罪!”
是神君。
巫厚泽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在此宣布……”
话音未落,天空飘起了柳絮一般的雪花,台下传来一阵惊呼。愕然间巫厚泽看见漱明揪起衣襟,向外猛地一拉,那件精美的华服被抛掷到空中,露出了可怖的内里。
巫厚泽倒吸一口凉气。
华服之下,是被浊水腐蚀的破烂衣衫。从未示人的恐怖一面,终于不再遮掩,昭昭然露于人前。起先漱明还捂着半张脸,自嘲一笑后,甩开袖子,迈开双腿,潇然站立。
另一边的袖口已经破败不堪,露出腐败溃烂的手臂。头发蓬松凌乱,只在发尾处胡乱系了一根红绳,才不至于随风飘散。苍白的脸颊上,分布着一块块斑驳的血污,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颈,仿佛剥开了皮肉,隐隐散发出腐臭。衣服下摆磨损散乱,参差不齐。小腿处青筋斑纹明显,还带着白色的霉点,整个人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翻爬出来一般。
巫厚泽骇然后退了一步。同样暗中观察的帝君,也骇然后退一步。
“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天举捂着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漱明长舒一口气,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双手打开,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破败的衣服化作玄色的素衣,头发向后束起马尾,脸上的血斑消失了,脖子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天空的雪花变成暗红色,像是被焚烧后的纸灰,还带着未曾烬灭的火光;又像是漫天散落的黑色曼陀罗花瓣,给人一种凄绝至极的美。
巫厚泽深深震撼,心中感怀:爬出深渊与登至山巅,一样使人动容,殿下的坚韧,真是感人至深。
他看向安迪,耳畔却再次传来帝君冷厉的声音:“继续!”
“安子期诛杀愿神,罪名成立。”巫厚泽的声音在风中回荡,“瞭望台,便是你的刑场。”
巫厚泽心中苦涩:惩罚并不能阻止犯罪,但应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他空洞地望着漫天飘落的黑色雪花,这何尝不也是一种神罚?
巫厚泽心想,神所能审判的,只是弱小者,循矩者,比如弱小的神,普通的人。然而对于强大的神,诛神的神呢?是否同样受用?
他恍然于血雨腥风中,看见一个难舍难追的背影,那人说,自己决不接受由胜利者主持的审判,就那样用无数风刃,撕裂了自己。那场景,多像今天这污涩的雪棉。
巫厚泽心中默默怀念:那个人就是风神褚乾。
风雪渐止,天空变成褐茶色。巫厚泽从对旧友的怀念中苏醒过来,继续说道:“人们所惧怕的,从来不是确定的死亡,而是不确定的结局和惶惶漫长的等待。世上有比死亡更痛苦的惩罚,对安门主而言,这个的判罚,并非只来自于我,其实也来自于他的内心。殿下何必如此?”
听后,安迪心中自嘲:若非这一具懦弱躯壳的桎梏,或许我也会是罄竹难书的坏人。
巫厚泽指着安迪说:“这里将会降下神罚。你终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说完,巫厚泽就要走下高台。奚玄瑛也跟了上去。
天空中隐隐雷闪,漱明喊住二人:“我这样做,并非是要干预两位天神宣罪与执法。我只是想要大家知道,安子期于我的意义。无论神罚是什么,我必与他——同罪!”
漱明说完,便施法将天雷引了下来。
墨辰也变成大人模样,对安迪说:“安安是我的家人,我愿意一起受罚。”
墨辰心中愧疚:我承认源头在于我。如果我能安安分分地吃完酒席就走,不横生事端,师父也不会卷进来,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了。
英琦引下一道雷来,说了句:“朋友,自当患难与共。”
千诩与陵光没有多言,都分别引下一道。
暗室里镜中的欲念主灵渊泽冷笑:“他们倒是紧密团结起来了。这是你预料的结果吗?好得很,情比金坚,血比水浓呢。”
密室内,天举阴沉着脸,加大了雷罚的力度。
渊泽连忙提醒:“你莫要伤了他。”
天举冷声道:“我自有分寸。明明身有雷脊,伤不到他。而那些跟风者,绝不能饶恕。”
渊泽说:“你真是铁石心肠。可若安迪在雷罚之下死里逃生,你可还有手段将他们分开吗?”
天举眼中杀意更浓。
此时的瞭望台上,巫厚泽也接了一道天雷下来。
奚玄瑛见此,也欲引出一道,被巫厚泽拦住:“你是执法者,使不得。”
安迪痛苦啜泣道:“我宁愿在雷罚中化成灰,也不愿你们为我挡灾拦劫!快停下!不要管我!”他大声疾呼,可他被困在神罚阵法中,身不由己,无法阻止任何人。
虽然有这么多人引渡雷劫,雷霆的威力却不减反增。雷罚中心的安迪,在能量的威压下根本抬不起头。
“师父,你都快变成闪电了!”墨辰担忧地说,“这样下去,不会导致能量失衡、再次爆体吧?虽然你现在有神树之心,可你真不怕能量过载,把生命之树给劈了?”
漱明不理会,继续吸收天雷的力量。
长守天的众神似乎也被感动了,竟有人悄悄引渡天雷。
在这种情况下,神罚中心泛出一圈圈水波,天举从那中心降下,他反手推出一股强光,直击天雷中心,可他很快被反噬,猛地咳出一口血,不服输的,他又推出一股能量球,袭向天雷中心。
众神见此,纷纷引渡雷劫。这种情况下,安迪反倒安然无恙,连头发丝都没烧焦几根。安迪心中苦涩:我倒是想要一个痛快的解脱。
英琦急了,对巫厚泽和奚玄瑛说:“两位天神,有没有办法让天罚停下来?”
巫厚泽无奈地说:“这上清雷罚哪里是想停就能停的?除非他是无辜的,否则就得受着!”
“那这罚得也太重了吧?”千诩抱怨道,他心中焦虑:安迪那身子骨,一道雷罚就能把他劈成焦烟,可不是焦炭,是烟呐,“咻”一下就散没了。
漱明望向天雷中心。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天罚,可他身体虚弱,恐不能支撑太久。漱明飞身上去,决定祭出雷脊,接住雷劫,这样就不会连累大家了。
天举看出了漱明的用意,不允许他去承受天罚,飞到他身边,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这可是上清雷罚,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凡人冒险?”天举语气严厉。
漱明挣脱了他的束缚,来到天罚中央。其他人都在领受雷罚,没有人能上去帮忙或阻止。漩涡之下的安迪更是被施了定身法咒一般,困在光阵里。耳边咆哮的风像恶鬼一样嘶吼,听不清众人的对话;漫天的白色闪电晃得他头脑发昏,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确定,没有一道雷打在他身上,他也承受不了任何一道天雷。
渊泽提醒:还不收手吗?我的“善”念主灵?
天举心中发狠:明明对这个凡人如此在意,定不能叫他活下来。若明明因为对抗天道,落下残疾或病根,从此只能依附于我,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结局。
天举心一横,暗暗又加重了神罚。
雷霆的漩涡变成红、橙、蓝交织的混色。
鸿蒙初开之际,始祖凤凰也是诞生于此种奇景之中,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初神降生的喜悦。
安迪终于看清:天空之上奔赴雷劫的,是漱明。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
不知凭着一股什么样的力量,他挣脱了法阵的束缚,消失于众人眼前。
安迪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了漱明身边,但他的的确确与漱明并肩。
漱明惊惧担忧:“你应该呆在下面。大家已经将雷电引渡,法阵中心才是最安全的。”
安迪摇摇头:“我怎能看你替我受罪?我的天罚,我来受。”
他将漱明推了下去,漱明也不知为何能被他轻易推开。
眼看着漱明掉落下来,天举迎上去将他横抱在怀中。漱明一直望着天上,这一眼之后,许就是生离死别。
漱明心中焦灼:安迪扛不住的,我得去救他。可现实是他一动也动不了,他被天举紧紧地抱住了。
英琦明白,如果安迪自愿领罚,那众人再扛下去,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于是他率先收了法术,向漱明奔来。
此刻漱明还在帝君怀里。英琦见他死死盯着天上,不忍心他亲眼目睹安迪被雷罚劈散的全过程,便蒙住了他的眼睛。
忽然,巫厚泽惊喜地说:“天罚似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