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厚泽沉默了,他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功夫聊天。
“听命官,你若没有其他疑异,我可要宣罪了。”巫厚泽说。
墨辰急了:“啥?那什么?我刚才的话全白说了呀?你竟然还要宣罪?”
“我有疑异!”墨辰继续说,“我坚信我的安安不可能做这事。若真是他做的,那一定另有隐情。”
巫厚泽顿感头疼。这横跨两界、涉及神鬼的案子,已经搅乱了他的心神,他只想回去躺一躺,可想到帝君的交代,又崩溃。宣罪判罚?宣谁的罪,判谁的罚?罪在我,我有罪,行了吧。
英琦说:“既然你说我不知内情,可容许我查阅一下案卷?我有这样的权利,也有这样的责任。”
巫厚泽看向一直沉默的帝君,不敢擅自做主。直到天举眨了一下眼睛,他才傲慢地说了一个字:“可!”
“但时间不能太长,若是您故意拖延时间,放纵罪犯,那对枉死的愿神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奚玄瑛态度坚决地说,“真相明摆着在那里,罪犯终将被绳之以法,执法之剑绝不徇私舞弊。”
千诩、陵光和英琦三人正在会堂翻阅卷宗。千诩无奈摇头,感叹道:“这巫厚泽做事真的是滴水不漏。证据真实、确凿、完整,千机弓弩、愿核铃碎片,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细节还原堪比情景再现,甚至我的糗态都用回溯镜保存了下来。”
“本来也没在翻案上抱太大希望。”英琦说,“只求能找到些轻判的依据。”
“轻不了的。”陵光沮丧地说。
“对了,他人呢?”英琦问。
千诩指着门外小声说:“门口台阶上坐着呢。你不知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他也遭罪了。”
接着千诩便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向英琦道出。英琦听后,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叫胡长离的,最后怎样了?”英琦问。
千诩看向陵光,陵光语调低沉地说:“被我杀了。他已经退化成兽形,不能恢复神智了。”
“回溯镜里的线索已经很清楚了。”千诩说,“回溯镜只能回溯过去,而过去都是真实发生的,做不了假。”
“那他也看过这些了?”英琦指着窗外问。
“看了,他的效率你还不清楚。”千诩说,“安迪射杀愿神,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从前只觉得安迪是个软弱可欺的良善人,没想到关键时刻也是杀伐果断,真叫人刮目相看。”
“瞎说什么大实话!”陵光指责道,“愿神才是我们的同类。”
“始作俑者就是愿神。”千诩抱怨道,“若是他还活着,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只是现在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千诩心中叹息:漱明差一点就丹源爆体,帝君也成了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许愿啊许愿,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你活着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英琦扶着额头说:“最后再辩述一下吧,看能不能有转机。若是安迪能说明苦衷,也许能从轻判罚,毕竟巫厚泽这个人,心上还是有点肉的。”
“话说你怎么赶过来了?”千诩问,“你不应该在你的红萍岛吗?谁给你通风报的信?”
英琦看向陵光。
千诩盯着陵光,陵光催促:“快想想对策吧。这明面上是针对安迪一人,实际上复杂得很。”
他指了一下门外的人,继续说,“别看他现在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没准打定了什么主意呢。”
千诩想到:“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安迪并不知道愿核铃的存在,他只是想要帮我们抓住天狐,又因为准度不够,或者心怀仁慈,所以射偏了、误杀了愿神?”
“天狐之外是天网啊。若不是射杀天狐,那就是破坏天网。安迪擅自使用千机这种大杀器,本就死罪难逃,你还想他罪加一等是吗?”陵光说。
“主观上不是要杀死愿神,也不是要破坏天网——这样也说不过去吗?”千诩嘟囔着。
英琦无奈地说:“时间快到了,出去吧。”
再次回到瞭望台上,巫厚泽问他:“听命官可还有异议?”
英琦毫不退让:“当然,所以要当面问审判官。”
巫厚泽还算和气地回应:“每个人都有辩诉的权利。”
英琦辩解,“回溯镜中,我只看见天狐的身影,并不能辨别许愿所在。也许安门主只是想帮忙抓住天狐罢了。”
“听命官真是明察秋毫。”巫厚泽笑着说,“可您不要忽略一点,千机弓弩受持箭者意志操控,意念所至,使命必达。若非如此,安迪犯下的就不是诛神一罪。他手持杀器,正对天网码头,意欲何为?”
“那是……”千诩蹦出两个字,突然哑口无言,他看向安迪说,“你当时应该相信我的。”
陵光环视一周发现帝君并不在这里。他感到有了下手的时机。
天举其实并未离开,此刻他正在金凤台中休息,密切关注着外面的一切。他正摸着下巴想:置身事外,才好操控全局。转而又想到,若是他们故技重施,再劫一次法场?那可更好不过了,趁乱杀死逃亡的罪犯,一点都不过分。
“他也许并不知千机的威力。”英琦继续辩护。
“不知者并非无罪。”巫厚泽反驳道。
“千机一直存放在精奇阁,安迪如何能得到?”英琦紧接着问。
巫厚泽冷笑一声:“这就要问问两位主事大人了。”
千诩、陵光默默低下头。他们心中懊悔:为什么要把千机拿出来试箭呀?不拿出来就不会有这事了。
“听命官可还有其他要问的?”巫厚泽说,“若没有了的话,我倒是有一些疑问。”
他走向安迪。
“凡人诛神,心无畏惧,当真是无法无天。不过安门主,你如何知道愿核铃就在天狐身上?”
众人震惊。千诩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也是抓住了狐狸才知道的,差一点点就能把愿核铃取下来了。”千诩非常懊悔。
安迪淡淡一笑。安迪想起222对自己说,若愿神进入蜂巢隧道,主角丧失的记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安迪并不是在意自己被他遗忘,而是不想看他一再被人利用。
“你是如何确定愿核铃就在天狐身上的?”见安迪不说话,巫厚泽又问了一遍。
“是许愿告诉我的。”安迪说,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巫厚泽则自我解释:“这也能说得通。也许铭优早有此意,择你予他解脱罢。”
他深深叹口气,继续说,“那你可知愿核铃破碎会有怎样的后果?你可想过愿神会因此灰飞烟灭?”
英琦心中一动:巫厚泽似有退让了。只要安迪说不知道,也许真的可以从轻发落。
墨辰紧紧搂住千诩的手臂,紧张不已。
安迪此时未受束缚,他走向瞭望台边缘,看着台下的漱明,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如果我走了,你每天也要开心地生活。好好教导墨辰,他未来一定会很优秀的。”
安迪踱回原来的位置,正式回答巫厚泽的问题:“你方才问我是否想过愿神会因此陨落,我……是想过的。”
台下唏嘘一片:原来弑神是早已做好的决定,安迪并非单纯无知的小白兔。
安迪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透过千机的瞄准镜看清那狐狸颈间的闪光时,222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主人,那是愿核铃。许愿的灵核就在其中。一旦它进入蜂巢隧道,主角的记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安迪缓缓地说:“我还想过,千诩定能抓住天狐、找回愿核铃,漱明会顺利恢复记忆,而我只要在一旁看、在一旁等就好……但我知道世事难料,并不能都如我心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我眼前流走,所以根本没有犹豫……直到箭矢射出,我才意识到,这一箭真的会要了愿神的性命。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我认罪认罚。”
安迪也体会到满身罪孽难消的感觉了。台下的漱明滑下两行热泪。
漱明心中酸楚:果然是因为我。
巫厚泽说:“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杀死天狐?若射落天狐,一样可以取下愿核铃。”
巫厚泽心中惋惜:如果那样做,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办了。
安迪看看天,天色昏暗得很。他想,自己也该退场了。
“我没想过那么做,算是我的愚蠢和恶念作祟吧。”他无力再辩驳。
他其实是不想愿核再次落入帝君手里。
巫厚泽走向瞭望台边缘,与漱明四目相对。他回头看了安迪一眼,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再度准备宣罪,却听漱明大喊一声:“且慢!”
巫厚泽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声,让我既欢喜,又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