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安迪拉着墨辰去找漱明,墨辰不太情愿。
“安迪,今早陵光传话来说,师父还没恢复呢,说要个几天。我看我们就别去打扰他老人家了吧,去山下玩玩怎么样?”墨辰说道。
墨辰不是因为贪玩,而是见证了安迪一夜无眠的焦虑,害怕他又为师父忧愁,于是如此提议。
“你师父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他不认得我没错,但不代表不能相处。他虽然失去了五百年的记忆,但还是五百年后的漱明啊,趁着他失忆这会儿,说不定还能戏耍他一下。”安迪乐观地说,这是他辗转反侧一晚得出的结论。
墨辰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要去你去,我不去,若是师父突然恢复了,肯定要抽查我功课的。”
安迪只好一个人去了漱明的院子。
叩响院门,无人应答。安迪的兴致低落下来,安慰自己道:“也许出去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吃了一惊,这才发现漱明根本不在院子里,而是在自己身后,他正是那个吓他一跳的幕后黑手。
漱明挑眉问:“鬼鬼祟祟地在我门口做什么?”
安迪见了漱明便笑了起来,漱明问他笑什么。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安迪目光里藏着些许期待。
“我记得呀。”漱明说完,安迪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是轮回门主安子期。昨天我们认识了,我哪有这么健忘?”
安迪听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但很快又调整了情绪,他递过去一个布包说:“昨天是你的生辰,这是送你的礼物。”
漱明有些惊喜,满怀期待地接过来。
礼物是一个金镯子,用红布层层包裹着。
安迪试探地问:“你喜欢吗?不会嫌弃它土吧?”
“怎么会?”漱明“咔”地就套在了手腕上。
这时安迪才发现,他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细细的糖玉镯子和一个沉香木镯子。三只不同材质的镯子在漱明手腕上互相碰撞,声音奇特,而且颜色深暗变化,很是有趣,漱明说:“你们真有意思,都送的镯子。”
安迪看得出神,漱明解释道:“这一个是师父送的,这一个是哥哥送的,这一个是你送的。三个凑一起,正好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今天来,除了送你生日礼物以外,其实是来与你辞行的。”
安迪心里充满了失落: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要带小辰回去了?”漱明问。
不知为何,漱明心里莫名难受起来,明明昨天才认识,也不熟络,可当听到他要走的那一瞬间,就是忍不住伤心起来。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安迪笑着说,“还有,以后不要和神君陛下闹矛盾了。”
安迪转身迈步,漱明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紧紧拽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漱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这样做,像是出于一种本能。
“你别走!”漱明的眼神里满是乞求,这样的表情牵动着安迪的心,可安迪同样不知如何回应。
“小辰或许更愿意留下来多玩几天。你就不能陪他多待些日子吗?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门主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安迪几乎毫不犹豫地说了声“好”,漱明的心放松下来,可手还是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护卫们忽然向神君的院子聚集过去,隐隐传来了打斗声。
“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安迪提醒道。
漱明却犹豫了,安迪不解,以前但凡涉及神君的事情,他都是第一个扑上去的。这失忆了,反应也迟钝了?
不一会儿,一道红光从神君的院子里飞射而出,直冲天际,千诩紧跟着追了出来。漱明这才动了,却不是直奔神君的院子,而是追千诩去了。
安迪也跟了上去。他的脚步没有前面几人快,但追踪之术和折叠空间之法已经比较纯熟,所以几人几乎同时抵达了御平湾。
天网码头就在眼前,蜂巢隧道已经启动,那道红色光影趁着这个机会窜进了能量通道中,化作光波消失了。千诩见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就在他即将冲进能量隧道的瞬间,一道红绫裹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狠狠拽了回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一声不吭就往里钻!”漱明厉声斥责。
“我要追刺客呀!”千诩急得跺脚,懊悔着:差一点就能逮住了。
“你追什么刺客?神君身边自有守卫去追!”漱明怒道,“你若进了蜂巢隧道,非但抓不着贼,自己也可能迷失其中!”
千诩有苦说不出:守卫?我就是那个守卫!蜂巢隧道对于杏林院的学生来说确实危险,但作为玄凌阁主事,我真的不会有事……
“那怎么办?”千诩愁眉不展,“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现在真不知道那贼人跑哪儿去了。”
漱明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对了,我可以用那一招试试。”
漱明、千诩和安迪一同来到北面的情人坡。
风从四野的草尖上漫溯而来,轻灵地聚拢在漱明脚下。他闭上双眼,灵指向上一挥,风便旋成螺旋,从脚下缓缓升起,将衣裳一层层鼓起来,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花苞。漱明手势变幻,风来到腰间,一圈一圈散开,如涟漪荡漾。他双手向两侧打开,风穿过双臂,盘旋爬上发髻。只听“啪”的一声,发带崩断,墨色长发不受束缚,如扇面般骤然散开,又似一面旗展。衣袂顺着风的方向舒展,像一只迎风抖动的蝴蝶。
在这个过程中,天空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暗淡的天幕中央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圆月。安迪满心疑惑,千诩却神色慌张。
“那是一颗什么星星?”安迪问。
千诩还未回答,星光便烬灭了。天空变成一片静谧的白色,诡异得令人心悸,风也在此刻停息。
漱明勾起手指,双手环扣于胸前,掌心合起如一只眼睛,勾着的手指恰似眼中的双瞳。安迪耳畔仿佛响起了神圣的歌声,他按了按耳边的穴位,那声音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可千诩却不同,他捂住耳朵,匍匐在地,痛苦地蜷缩着。看来声音一直都在。为什么我听不到呢?安迪暗自思忖。
漱明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咒语。光芒从他的眉心涌现,渐渐如一朵莲花绽开。他双眉紧蹙,像凝结着冰霜。安迪心头一紧,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法术。
漱明倏然舒展双眉,缓缓睁开双眼。浓密的睫毛如帷幕般上下拉开,呈现出一个更为惊人的眼中世界——星河璀璨,宇宙虹光。安迪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双眸。
“让我好好找一找,你在哪儿。”漱明口中喃喃,眼中光波流转,星辰移动,仿佛他的眼眸已与宇宙连为一体,达到了洞悉一切的境界。太不可思议了!
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有赶来的神君。天举淡漠的神情中露出深深的忧虑,他的明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大如斯。
这里至少融合了几位战神的绝技:星千禾的宇宙洞察、楚念伊的光之法阵、戚勾阵的绝对领域……当然,即使将这些法术融合,开启星辰之眼,也还不能达到穷尽宇宙的目的。以星眼观察整个神灵宇宙,需要一个最重要的媒介——法眼。首任战神司祈夜散落在各重天宇的星落棋子,正好可以充当每一重天宇中的法眼。法眼所视,即为真相。
能够习得历代战神的一项绝技便已是奇迹,漱明却还能融会贯通。战神之域,他已然登峰造极。可是力量过于集中于一人,于他、于神界,都将是祸,是危。天举心中既有欣赏,又有担忧。
漱明嘴角一勾,手指竖起,指尖光芒闪耀,口中咒语念得又轻又急。千诩终于不再捂住耳朵,站了起来。看来已接近尾声。
果然,在他手掌开合之间,天空中的明月再次出现,接着一只光笼掉落下来。只消片刻,那逃走的刺客便被抓了回来。
漱明收了法术,立刻跑到笼子边去看自己抓住的猎物,竟是一只狐狸。他逗了逗那毛茸茸的小东西,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怎么会是刺客?该不会是谁偷偷带进来的灵宠吧?也许只是惊了驾,才担上了罪名。
“明明。”神君在背后唤他。
漱明高兴地奔过去,炫耀地说:“哥哥,看我厉害吧!”
神君宠溺地摸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只不过我平时不用这一招的,看,头发全都散了。”漱明抱怨道。
“在下则天和旭尧下棋的时候,我偶然间发现了星落棋子的所在,就试着用领域之力催动它们。原本只能催动一两颗的,没想到短短几日的功夫,我竟可以催动这么多,我真是太厉害了!哥哥,我离执剑者的目标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漱明搂住天举的手臂,兴奋地晃了晃。天举轻轻刮了一下漱明的鼻子,笑着说:“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