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举带着漱明去了人间世。从长守天到人间世,自有人为他们开通捷径。
他们先在糖水铺子里吃了凉粉圆子,后又在戏园子里喝茶听曲。天黑了,他们在街上买糖人,去小馆子吃烧鸡,走过古老的石桥,看过垂河的柳堤。灯笼一层叠一层与水面贴近,楼台一层高一层与烟花齐平。街市上带着面具的艺人,火吐向行人讨喜,姻缘祠里缭绕香火带着祈愿袅袅腾起,急急行人躲避,迢迢牵牛无迹。
天举却忘情于此,似要把一生想做的事都在这一天里完成。漱明也忘情于此,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最富足的时光。
阑珊处,天举买来烟火,一个一个放给漱明看:
有的尖叫着升空,炽白的光芒在夜幕中化作几股,四散分离;有的在地上旋转,盲目急转,最后偃息;还有金银火花,树树绽放,熄灭前也不曾结出祈愿的果实;更有手中的花火,点点嘶鸣,似在向谁悲泣……
待漱明手中烟火燃尽,天举拉着他的手问:“明明今天快乐吗?”
漱明头点了又点,天举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哥哥今天是怎么了?”漱明靠着天举的肩膀不解地问。听到哥哥的回答,好似喃喃自语:“我好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此刻。可惜人生甘苦,不能任我截取。”
天举抬手取下漱明的发簪,插进自己的发髻里,这才发现两人的木簪本是一对。然后他取出另一支别着银铃的簪子,插回漱明的发髻。漱明轻轻摇头,银铃跟着发出细响。
“有趣。”漱明不停地晃着脑袋,天举静看着,笑靥如花。
待人流散去,灯火渐灭,天举还是没有返回的意思。他将漱明带进亭子里,看人间落幕,听静水流深。
“明明,哥哥心里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天举眼眸空洞,语气低沉。这一天中他从未感觉轻松自在,因为这一切铺垫,只为这一刻告白。
“我以为我可以带着那个秘密继续走下去,还可以走很远的路。可事到如今,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哥哥若愿意与我分享,我当然会和哥哥一起保守这个秘密。”漱明天真地说,还拍拍天举的后背表示支持和安慰。
天举重重叹气,表情更加痛苦纠结:“我心里有一人……很久很久了。”说完这句话,他也未感轻松,眉头更是紧锁,表情更为凝重,仿佛在等待审查和宣判。这种认真到可怕的样子激起了漱明的好奇心。他仄歪着头,颇有兴致地问:“哥哥有心上人了呀?那未来的嫂子究竟是谁呀?”
天举“哼哧”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摇摇头。这个时候的漱明,对自己虽然没有怨恨,但同样也没有爱意。不,应该说,他对自己从不曾有过超出手足亲情之外的情谊。
但总要有一个契机去启发他、刺激他、引导他、激励他,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层不变的感情:要么越来越淡薄,要么越来越深刻。
天举仿佛在下很大的决心,抿着嘴唇,捏紧拳头,别过脸不看漱明。漱明却不放过,捧起天举的脸,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依旧充满好奇地问:“哥哥喜欢的到底是谁呀?快告诉我吧,我等不及了。”
也许怕他再逃避,漱明搂住天举的脖子,坐到他大腿上,撒娇似的说:“不管哥哥喜欢的人是谁,哥哥都不许把那人抬得比我高,我可会嫉妒的。”
天举脸上终于扬起了幸福的笑意。他勾起漱明鬓边的碎发理到耳后,手指轻擦他的脸颊,勾画眉眼的轮廓,又温柔地拢起双腿,将心头至宝抬得更高些。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才开了口:“那明明可做好了准备?”
漱明认真的点头。
我不能错判、错失,但也不能错过。天举心里想,终于鼓起勇气,但在即将开口,耳边却响起了许愿的声音: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时间已到,陛下,我要摇铃了。”
“不,不要摇铃!”天举似命令,又似哀求,“我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你让我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