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微凉的风吹散了从暮夏遗留至初秋的那一分暑热,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特有的甜香味。听着不远处小溪边传来的嬉笑打闹声,蝎王心里一片平和静谧——自从与赫连云姝一起退隐回到广陵后,这样的平静和安稳已然成为了他的常态。
此时他正身处广陵郡近郊的一处庄园中。
赫连云姝身为公主,名下产业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其中不乏各类庄园田地,她们今天来的就是赫连云姝手下一个专门种植各类果树的庄子。
往年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都是由庄子里的管事将收下来的果子送到公主府供她们享用。但今年难得赫连云姝安安分分地在家待了一整年没往外跑,临采摘的季节,管事的便邀请她们来庄子里亲自体验一番摘果子的乐趣。
赫连云姝向来爱玩儿,一听这话,欣然应允。
这个庄子连着后面一整片山都是赫连云姝的私产,秋日的山林里温度宜人,正是适合游玩的季节,只摘两个果子自然不能尽兴,赫连云姝便命人带上了各类锅碗器具,她们选了一处小溪边的空地安营扎寨,预备在这里一直玩到晚上用过饭再回去庄子里休息。
“小蝎子快过来!我抓到鱼了!”赫连云姝正光脚站在浅溪中,手脚衣袖都高高地挽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支顶部削尖了的树枝,树枝上穿着两条鱼。
她笑容灿烂地朝蝎王挥了挥手中的树枝:“我刚刚一下子叉中了两条鱼,我厉害吧?”
一箭双雕对于她们这些习武之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赫连云姝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朝亲近之人炫耀。这种无论何时都能体会到生活的乐趣、无论何种生活都能过得有滋有味的特质在蝎王眼中实在是有吸引力得很过分,以至于他忍不住晃神了一瞬,这才笑着回应她:“姝儿好厉害!这下晚饭有着落了。”
蝎王走过去,将赫连云姝手中的鱼接过来放进竹篓中。他倒没有挽衣服下水,只是在一旁陪着,但一向严肃较真的俏罗汉居然被她说动了一起下河摸鱼,实在是叫人惊奇。
赫连云姝不仅叫动了俏罗汉陪着抓鱼,还用激将法激她和自己比赛谁抓到的鱼多,方才的嬉闹声正是由此而来,惹得同样在旁围观的毒菩萨直呼她俩好幼稚。
吵吵闹闹抓完鱼,赫连云姝又领着她们去摘果子。
庄子里种植的秋季水果很多,赫连云姝担心大家爬太高容易出事,打发她们去摘些苹果橘子石榴之类的,自己却摩拳擦掌地瞄上了园子里最高的那几棵柿子树和枣树。
枣树和柿子树不同于园子里别的果树,长得极高,蝎王也怕赫连云姝有危险,自然要跟着她一起上去。于是等随从们回过神来,他们金尊玉贵的两位主子已经手脚并用地挂在了高悬的枝干上。
高处风大,树枝又细,风一吹,树上的人就随着枝叶一起摇摇晃晃,看得树下的人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赫连云姝并不怎么害怕,她轻车熟路地顺着柿子树的主干往上爬,身体稳稳攀附在树干上,甚至还能有余力指导蝎王怎么在树上找借力点——对于经常亲自上山下河找药材的赫连云姝来说,爬树也是常有的事,她熟练得很。
两人很快在树上坐定,却并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欣赏了一会儿高处的景色。
初秋时节,正是树叶由绿转黄的时候,放眼望去一片橙黄橘绿,林间还夹杂着几株红枫和碧色的溪流,天边有如丝缕般淡薄的白云和归巢的飞鸟,如此丰富的色彩在眼前交织渲染,比任何纸上描绘的画卷还要绚丽壮阔。
赫连云姝和蝎王放松身体靠在树枝上,任凭风将他们吹得摇摇摆摆,反而像是靠在摇椅上一般悠闲。
等他们看完远处的山峦和林间的细流、目送飞鸟隐入巢穴,这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摘起了柿子。一边摘,赫连云姝还一边朝下面围作一圈的人打趣道:“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这点高度还不至于摔到我们。倒是你们,站得这么近,仔细我们不小心掉了什么东西下来,反砸伤了你们。”
树下的苏穆和宋云等人不语,只是默默地又靠近了些。
等到一行人上树下河地玩了一圈,又就着山间的夕阳用过了晚饭,天色黑沉下来时,赫连云姝已经耗尽了精力,倚在蝎王身侧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哈欠。
蝎王看着赫连云姝因为困倦而迷蒙的双眼,走到她面前半蹲了下来:“困了?我背你回去吧。”
“好呀。”这时候的赫连云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软乎乎的气息,说话的语气也懒洋洋的,拖着长长的轻轻的尾音。她向前一倾身趴在蝎王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蝎王轻松地背着她站了起来,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随从们知趣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隐隐有对话声从前方飘过来,是赫连云姝在小声嘟囔:“今天的冬枣好吃,我喜欢这个,可以让他们在庄子里多种一些。”
“好,一会儿回去我和他们说。”蝎王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似是怕惊扰了她的瞌睡,又像是在哄她入眠,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赫连云姝又道:“我记得冬枣的成熟期能一直到立冬前后,过段时间我们还能来摘。我要给子舒他们也送一些尝尝。”只是这时候她的声音又小了一些。
“好,下次我们还来。”蝎王对她仿佛有无限的耐心,每一句话都会认真回应,哪怕只是她无意识的念叨。
“我累了……”后面的话已经微弱得听不清晰。赫连云姝的头贴在蝎王颈侧,眼睑低垂下来盖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熠熠有神的眸子,已然睡着了。
蝎王侧过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脚下步子又轻又稳,往家的方向去:“累了就睡吧,睡醒就到家了。”
“关山正飞雪”
北地的冬日向来较别处长得多,也凛冽得多。
赫连云姝以往游历时也曾到过北地,但都是在暖和的日子里,如此雪虐风饕的场景,她也是第一次见。
赫连云姝伸手接住一团斜飞而来的雪,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南边的冬日即便是下雪,也不过是米粒儿大小的雪粒,从空中轻轻柔柔地往下旋转飘落,哪里像北地的雪,一团团好似丰收时节的棉花团儿,在肆虐的风中飞舞,刮得人脸都隐隐作痛。
正看着,赫连云姝忽然被人从身后裹进了一件白狐皮披风之中。
能这般从背后靠近却不被赫连云姝防备的人自然是蝎王,他绕到赫连云姝面前,仔仔细细给她系上大氅的系带:“出来透气怎么不披件衣裳?也不怕冻着。”
“我有灵力护体,不怎么怕冷的。”赫连云姝捏了捏蝎王身上那件袖口接了一圈毛的玄色貂裘,又握住他的手感受了一下体温,满意地点头,“不错,没冻着自己。”
语罢,又笑吟吟地凑近蝎王,唇在他的脸上轻轻贴了一下:“这是奖励。”
蝎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脸上笑意更盛。
赫连云姝又隔着雪幕眺望了一眼远处高耸矗立的城楼,暴雪中的天空阴沉灰暗得几乎快要与深灰色的边境城墙融为一体,唯有城楼上迎风猎猎飞扬的朱红色旌旗成为了天地之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说实话,凛冬时节的北地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既不能到处游玩也没有秀丽的景致,若是身弱之人还容易冻出个好歹来。幸而他们一行皆是习武之人,各个身强力壮,此来又并非是为了游玩,所以越是霜雪交加,赫连云姝便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万分正确。
她们这一次来北地是为了施济。
赫连云姝一向关爱百姓,往年每至冬日,公主府都会派人在广陵城郊搭起简单的棚屋,施粥赠药持续两三月不止,帮助一些家境贫寒的百姓度过寒冬,赫连云姝自己更是时不时就会到城外去给百姓们义诊。在她的带动下,施济穷苦人家的风气在京城及周边郡县的权贵豪富之中也颇为盛行,百姓们因此获益,她和皇帝自然乐见其成。
只是北地路途遥远,当地经济不比中原腹地发达,加之又是边疆流放之地,在此长居的戍边战士和罪犯甚至比本地居民还要多,因此根本没什么人来这里施济。但这里的环境贫瘠恶劣,又经常受到北边敌国的侵扰,这里的人们反而比京畿百姓更需要援助。
想来惭愧,赫连云姝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北地赠粮,若非之前顾湘和她提了一嘴,说是挂念被流放至北地的罗浮梦和柳千巧,恐怕今年她仍旧会将重心放在广陵郡周边的施济上。倒也不是她刻意厚此薄彼,只是需要援助的人太多太多,她也很难面面俱到。
赫连云姝来到北地只休整了一夜,与罗浮梦和柳千巧互相交换了近况,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她的义诊大业之中。
北地缺医少药,能有人来送物资是难得一见的大喜事,戍边将士们特地给赫连云姝在营地不远处空出了一间小屋供她坐诊。许是怕她这位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受凉生病,他们还在诊室内点了好几盆炭火,在门口挂上厚厚的褥子遮住外面的寒风,赫连云姝对这般温暖的招待实在接受不能,这才趁着问诊的间隙出门来透透气。
赫连云姝靠在蝎王怀里又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被炭火烘烤得熏熏然的大脑完全清醒了过来,这才转身撩开帘子进了诊室。
“苏穆,将这炭盆送两个去伤兵的营帐中。”赫连云姝一只脚才踏进屋子,就忙着支使众人给她改布局,“阿湘,罗姨那边应当有不少病人吧?你也送一个过去。”
顾湘在这儿跟着他们忙了小半日,早就开始觉得无聊了,闻言,她立即来了精神:“有的!我这就去!”
赫连云姝看着她小兔子似的跑跳着出了门,不由摇了摇头,笑着叹道:“还是个小孩子脾气呢!一点儿也坐不住。”
“小丫头,你也没比她多活几个年头,好意思说人家年纪小?”旁边也在给人诊脉的叶白衣嗤了一声。
要说叶白衣为何也在这儿,据他自己说是因为他原本想到四季山庄过年,却发现周子舒一行人今年要跟着赫连云姝来北地,他没了吃饭的去处,只好“勉为其难”一块儿来了。
“我可没那个闲心特意过来给人搞什么义诊,我只是过来蹭饭的。”赫连云姝想到叶白衣说这话时故作矜持实则傲娇的神情,笑了笑没与他争辩,反而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是,在德高望重的叶前辈面前,我们都还是小孩儿呢。”
叶白衣难得碰见赫连云姝不与自己斗嘴,好似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时竟哽住了。
这时候又有一阵风裹着冰碴子漏了进来,门帘被掀开,进来几个衣衫褴褛的病人。
叶白衣继续找茬的话还没想出来,赫连云姝已经又一头扎进新病人的脉象中去了。他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也转头去看自己面前的病人。
蝎王在旁也没闲着,他帮着给病人抓药包药、给赫连云姝搭手递个东西,偶尔有他擅长的病症,赫连云姝也会换他来把脉。两人忙起来的时候对话不多,但却默契十足,寥寥几个字一个眼神就能相互配合默契无间,周身时刻萦绕着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温馨蜜意。
叶白衣跟赫连云姝一起义诊了多久,就被她们这种氛围“刺眼”了多久,于是在眼前的病人都离开后、下一批病人进来前,他又忍不住嘴毒道:“没想到啊,这阴狠无情的小毒虫居然真被你教得有两分人味儿了,还能跟着来做善事。”
赫连云姝向来不喜欢听旁人说蝎王不好,立即又与叶白衣针锋相对了起来:“叶前辈想必是年纪大了,眼神不行了,看人都看不准,我家小蝎子明明一直就很好!”
“你这个不尊重前辈的小丫头……”
屋内又响起两人你来我往的争吵声,屋外仍旧是风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