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
广陵郡的春日向来多雨。
如丝细雨虽然不像倾盆大雨那样能将人浇透,但在这连绵的雨幕中行走一阵子,也总是免不了被沾湿鬓发和衣角。毒菩萨接过侍女递上的锦帕,一边擦着鬓角的雨水一边被人引进公主府的花厅。
作为整个皇朝最受宠的公主殿下,赫连云姝府邸中的花园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豪奢华贵,里头尽是些价值不菲的奇花异草,光侍弄花草的侍者就有十几个。
此时正值春日百花盛放争奇斗艳的时节,可当毒菩萨走进专门为了赏花而建造的花厅时,见到的却是赫连云姝和蝎王两人背对着她、肩抵着肩一起蹲在地上的奇怪场景。
毒菩萨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又有些好笑:“您二位这是……什么新的赏花方式吗?”
自蝎王和赫连云姝在一起之后脾气就肉眼可见地平和了许多,还经常被赫连云姝带着当众做一些简直称得上是幼稚的事情。赫连云姝更是向来平易近人,以至于如今手下们都敢时不时与她们玩笑几句。
“什么啊,我们在检查这些种子呢。”赫连云姝拉着蝎王站起身来,毒菩萨这才看见两人身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大块素色的棉布,布上按种类摆放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种子。
还没等毒菩萨问这些是什么种子,赫连云姝就自顾自地继续说:“等这一场春雨下完,没多久就是清明。清明前得把这些药材种子种下去,它们喝足了雨水,才能长出品质上乘的药材来。”
嘀嘀咕咕,又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了。
毒菩萨才在心里腹诽完,就听蝎王神态自然地接话道:“你亲自种吗?届时我陪你一起。”
哦,想也不可能是对她说的。毒菩萨翻了个白眼。
“好呀!”赫连云姝笑着看向蝎王,眼里带着些跃跃欲试,“你肯定没种过东西吧?我可擅长种药材了,往日在山中,一些常备的药材都是师兄弟们自己种的,府中的药田多数时候也是我自己在打理。到时候我教你呀。”
“好。”蝎王一边帮着颜姝将摆了一地的种子仔细收好,一边示意毒菩萨开始报账。
许是因为放下了身上的担子,又处于全然安全的环境中,赫连云姝时常因为过于专注某件事而忽视周遭情况的特性也逐渐显露了出来。新跟在她身边的下属们几乎都发现了这一点,也都习惯了她偶尔的无视和无厘头的自言自语。但蝎王却总能轻轻一两句话就将赫连云姝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
又或者说,因为在赫连云姝心里,蝎王的重要程度高于她眼下在做的任何事情,所以她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忽略蝎王。
想到这里,毒菩萨不由感到一阵牙酸:咦,真肉麻!
赫连云姝在师门中所学本领也涵盖了占星观天象之法,因此如她所料那般,雨停之日果真已接近清明时节。
约摸是这一日的卯初时分,这场持续了小半个月的春雨终于在人们的酣眠中悄然进入了尾声。蝎王一觉醒来,就被这雨后特有的、沁着湿润泥土和清新草木气息的空气扑了满头满脸,他看向床头一侧露着一条缝隙的窗柩——赫连云姝睡觉时不喜欢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她嫌那样太憋闷,因此无论春夏秋冬,房中总要留一条窗缝用以透气——潮湿的空气便是从这里钻进房间来的。
随之传入房中的还有隐约几声清脆的鸟叫,除此之外一片静谧。
蝎王这才察觉近日来一直淅淅沥沥个不停的雨声此刻已没了踪迹。
雨虽停,天色却仍旧保留了几分阴沉,加之时辰尚早,房中还是昏暗一片。赫连云姝的头靠在蝎王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处,正气息平稳地沉睡着。
与蝎王的浅眠少觉不同,赫连云姝向来是懒散闲适的,平日里惯常要睡到日上三竿。蝎王每每比她先醒来,都不舍得吵醒她,只是将人往自己怀里一裹,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再躺上一两个时辰,等赫连云姝自然睡醒了,两人再一道起床洗漱。
但今日蝎王却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关于雨停的约定。
他看向怀中,赫连云姝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侧,只露出小半张脸,皮肤莹白如玉,闭着眼时浓密纤长的睫毛盖在眼下形成一道阴影,仿若一尊精致美好的瓷娃娃。
蝎王难得地生出一丝玩闹的念头来,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赫连云姝的鼻子。
赫连云姝在睡梦中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畅,但潜意识里又感知到身边是全然无害的环境,因此她只是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便轻易挣开了蝎王的手。
“嗯嗯?怎么了?”赫连云姝把头更深地埋进蝎王的怀中,嘴里只冒出两声听不太真切的、语调黏黏糊糊的询问。
蝎王侧过脸贴着她温热的额头,轻声细语道:“雨停了。”
“嗯……”然后呢?赫连云姝根本还未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又发出一点声音应和他,连话也懒得说完全。
但蝎王却听得懂她的未尽之意:“你不是说,雨停了要给药材播种吗?”
赫连云姝将蝎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三遍,这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对哦!”她蓦地睁开眼睛,半撑起身子看向窗外。
蝎王“阴谋”得逞,看着赫连云姝被闹醒时难得迟钝却又绵软可爱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会儿,而后伸手将她搂回被子里:“没事,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到时候我叫你起来,我们一起去种。”
“哈——”赫连云姝依偎进他怀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好,那你叫我哦。”
“好,我叫你。”蝎王轻声答应道。
而赫连云姝早已闭上了眼,再次陷入沉睡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蝎王其实并没有和她约定好几时喊她起床。
于是这一天的赫连云姝与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乱入池中看不见”
蝎王确实觉得,平日里的赫连云姝活像是一只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娇宠着的金贵猫咪:比如她除了某些必须装模作样的时刻之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搭理人,私下里总是一副散漫骄矜的样子;再比如她时不时地就要犯会儿懒,总喜欢找一处僻静地方窝着小憩,也不管是不是该睡觉的时辰。
又比如此刻,赫连云姝正拉着蝎王仰躺在一只柚木小舟上,伴着四周清浅的荷花香气闭目养神。小舟隐没在荷花池的接天莲叶之中,荷叶宽大密实,遮挡住了夏日恼人的阳光,也遮挡住了远处岸边的嘈杂声。
赫连云姝惬意地舒了口气,侧过身搂住蝎王的腰,小船因为她的动作小幅度地晃了晃,激起一阵水波声。
“还是这样舒服。”赫连云姝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外面那些人烦都烦死了。”
蝎王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场闹剧,冷笑了一声。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
今年才入夏,赫连云姝便收到了皇后的邀请:因酷暑难耐,皇帝决定搬到皇家避暑行宫里住些日子,皇后想着赫连云姝许久未回京看望他们了,就邀她来行宫相伴。皇后说是陪伴自己,但信中字句间又透露出皇帝最近时不时就要念叨一句赫连云姝,实际是谁的邀请不言而喻。
去皇家行宫避暑这事往年常有,对赫连云姝来说也算家常便饭,加上广陵郡比起京城来说位置确实更南一些,夏天比京城还要热上几分,赫连云姝便带上了蝎王和身边常伺候的几个人欣然前往。
但皇帝移居行宫,要带上的人可不少:除了皇后之外光是妃子就有四五位,这么多的主子加上伺候的人,再带上十来位大臣及其家眷,零零总总有小几百号人。倒不是说皇帝有多么喜爱带来的这些妃子,只不过是朝堂制衡之术,彰显对这些妃子身后势力的重视罢了。大臣同理。
只是这样一来,勾心斗角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方才就是赫连云姝拉着蝎王逛行宫,却不慎误入几位妃子的茶会现场而引发的一场大戏。
赫连云姝的盛宠前朝后宫无人不知,但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却各不相同,有些想讨好拉拢她,有些则觉得她的功绩乃是浪得虚名,不屑与她为伍,更有甚者认为她插手朝政牝鸡司晨,想把她拖下马。
因此两人一现身,就遭到了几位宫妃各怀鬼胎的“热情”欢迎。
她们满以为赫连云姝多少会留下来做做面子功夫,想拉拢的想针对的都能寒暄上一两句打探些情报,但赫连云姝早就卸任不管事了,这次又是单纯想着出来玩儿的,所以她一看见几位宫妃开口,直接就拉着蝎王转身走人了,连话都不带听完一整句的。
赫连云姝两人走得干脆利落,留下其余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赫连云姝是懒得搭理她们。赫连云姝的嫌弃表现得太明显了,几位宫妃自觉尊严受挫,于是联合起来向皇后告了一状。
彼时皇帝正好与皇后在一处,他听完几位宫妃梨花带雨秋波含泪的状告,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满不在意道:“昭宁向来是这么个脾气,除了朕和皇后,她见谁都烦,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之中若是有谁能得她另眼相待,朕倒还真要高看那人几分了。”
皇帝这话听进几人耳中,又引起一阵人心浮动。有些人不满皇帝将此事轻拿轻放,还想撒娇卖痴要个说法,却被皇帝冷下脸来呵斥得不敢再多言,有些人却眼见赫连云姝如此受宠,更加坚定了拉拢她的决心。
待妃子们走后,皇后绷不住笑了出来:“陛下如此说,想必那燕嫔等人更要去打搅姝儿了,您也不怕姝儿生气?”
皇帝也笑,只是那笑里少了点温和疏离、多了几分戏谑:“谁叫她自从来了行宫之后就没露几次面,只知道陪着她的驸马爷?平日里她就总不在京城,这次明明是朕邀她来玩儿的,也该多来陪陪朕不是?”语罢又朝身边侍从道:“去,找找看长公主又到哪里躲闲去了。”
不多时,帝后二人便听得宫人回复说长公主殿下带着驸马爷钻进了行宫的荷花池里,已经找不见人了。
却说赫连云姝这边,她才和蝎王到别处游玩了一个时辰,转头就又遇上了想来讨好她的宫妃。趁着对方还没看清自己,她行动迅速地拉着蝎王上了荷花池边停靠着的小船,等人走到荷花池附近,小船早已载着两人隐没在了连绵的花叶之中。
行宫里的这一方荷花池,说是叫池,实际上是一片面积不算很小的湖泊,赫连云姝和蝎王将船停在湖中央,躺下来让荷叶在四周和头顶形成一片碧色的屏障,耳边还漾着舒缓的水波起伏声,饶是两人武艺高强耳聪目明,湖岸边的声音也能被遮掩个七七八八。
如此静谧闲适,赫连云姝少不得又犯起了懒。她本想闭上眼小憩一会儿,却听见蝎王的一声冷笑。
“怎么啦?小蝎子。”赫连云姝语气懒洋洋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们竟想算计到你头上。”蝎王话中带着危险的冷意。
赫连云姝听出蝎王的言下之意,轻轻巧巧两句话就打消了他的不满:“她们可算计不到我。况且这事儿要解决要算账也该找罪魁祸首去,哪用你亲自动手。”
“而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困意袭来,赫连云姝已经半眯起了眼,她的手抚上蝎王的脸摩挲了两下,又放回他胸膛上,“那就是陪我睡一会儿。”
至于什么罪魁祸首什么勾心斗角,那都是睡醒之后的事情了。
“正是橙黄橘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