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人。
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想问很多事,问她是哪一支的后人,问她怎么活下来的,问她谢家还有没有别人活着,问她——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不能暴露。
一旦他问出那些问题,就等于告诉对方:他知道谢家的事,这等于把自己再次送上前世那般的风口浪尖。
少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你对谢家的功法反应这么大,”她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言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尽可能平静:“我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谢家被灭门的事,在仙门里流传很广。”
少女看了他片刻,眼中那丝审视渐渐变成了失望。
“是吗。”她说,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淡,“那你最好把那些传闻忘掉,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她重新举起了刀。
“那玉匣,我不会让给你。”
谢言朝也举起了归鸿。
“那就试试看。”
两人在悬崖边对峙。
风又开始吹了,带着从极北之地裹挟而来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少女的刀法变了。
和方才那几刀不同,这一次她的刀势更加凌厉、更加决绝,像是把所有心思都压在了刀锋上。暗红色的灵力在刀身上流转,散发着浓郁的上古魔族气息。
谢言朝知道她在用全力,而他也在用全力。
归鸿剑上的灵力暴涨,银白色的剑光与暗红色的刀锋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两人的身影在悬崖边缘不断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谢言朝在战斗中始终处于守势,不是他打不过,是他不想伤她。
这个人是谢家的后人,他前世没有保护好谢家,让全族上下葬身火海,这一世,他竟然遇到了一个活着的谢家人。
但少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越打越急,越打越狠,刀刀致命。
“你为什么只守不攻?”她咬着牙问。
谢言朝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意,“觉得我不配让你出全力?”
“不是。”
“那你为什么——”
谢言朝一个侧身,让过她的刀锋,同时归鸿轻轻一挑,将她手中的短刀挑飞了出去。
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弧线,插在了三丈外的地面上,刀身微微颤动。
少女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灰衣青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你输了。”谢言朝收剑入鞘。
少女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言朝。”
少女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你说你叫什么?”
“谢言朝。”谢言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名而已。”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同名……”她喃喃地说,“你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巧合。”谢言朝说。
少女没有信,但她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眼前的这个少年,修为只有筑基巅峰,面容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地方像,那就是他的眼神——他在出剑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有一种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的锋芒。
“我会再来找你的。”少女说。
她拔出插在地面的短刀,收刀入鞘,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那个玉匣,”她没有回头,“我改主意了。你拿去吧。”
谢言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少女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说你叫谢言朝。”她说,“就当是……我欠谢家一个人情。”
“记住我,我叫谢微。”
她走了。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像一滴墨水融入夜色,再也找不到踪迹。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那一剑挑飞她短刀的手,此刻还在微微发抖。
谢家的人。
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谢家的人活着,但至少有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谢家人。
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深深地攥了一把,泥土冰凉,带着岩石的粗糙和枯草的干燥。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想起前世谢家的满门烈火,想起殷无邪站在火光中对他说的那句“言朝,别怕,以后跟着我”。
那时候他以为他得到了一个新的家。
后来才知道,那个新家,是用谢家人的尸骨堆起来的。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是对那些死在烈火中的谢家人?是对面前这个叫谢微的少女?还是对他自己?
他把手从泥土中拿出来,拍了拍,走向崖底的那座石台。
玉匣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谢言朝走到石台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玉匣的表面。
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心跳的律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微说“有人要玉匣,所以我就要”。
那个人是谁?幽冥?还是幽冥背后的人?
这个秘境里的所有异常,从银狼到毒蟒到困杀阵,再到谢微的出现,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
而那个人,已经盯上他了。
谢言朝将玉匣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