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怎么搞成这样”?说“你为什么不养好伤再进来”?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出事”?
每一句都像是关心。
他不想让沈云珩觉得他在关心他。
他松开了沈云珩的手。
“你的根基不太稳,”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灵力运转有滞涩。回去之后好好调养,别总逞强。”
沈云珩看着他,看了片刻。
“好。”他说。
然后他在谢言朝对面坐下,白衣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在黑暗的山洞中沉默相对。
“你怎么找到我的?”谢言朝问。
“归鸿。”沈云珩说。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归鸿是他自己铸的,剑身上没有刻任何标记。但沈云珩能通过它找到自己——这意味着,这把剑上,被动了手脚。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没有。
“你在剑上留了印记?”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你铸剑的时候。”
谢言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铸剑的时候,是在清羽门的后山。那时候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到。
但沈云珩看到了。
不只是看到了,还在他的剑上留了印记。
“你跟踪我?”谢言朝的语气不太好。
“没有。”沈云珩说,“我路过。”
“你堂堂仙门第一人,路过清羽门的后山?”
“不行吗?”
谢言朝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云珩的脸,试图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沈云珩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仙门第一人路过清羽门后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行。”谢言朝说,“你是宗主,你说什么都行。”
沈云珩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假装要睡觉。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沈云珩为什么要在他铸剑的时候偷偷留印记?是怕他丢了找不到?还是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跑?
他想起前世那三年,那时候沈云珩也是这样的,设下结界,把他关在后山,不让他出去。
他以为那是囚禁,是羞辱,是仙门第一人对堕魔魔头的胜利者姿态。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只是囚禁,为什么要每天亲自来送东西?为什么要渡灵给他疗伤?为什么要在他走火入魔时不顾一切地救他?为什么在他死后,用一百年的时间为他平反?
“你睡吧。”沈云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守着。”
谢言朝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云珩坐在黑暗中,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他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像是黑暗中仅有的两盏灯。
谢言朝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谢言朝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慢慢地恢复。
他知道沈云珩也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怕看碎了,又怕不看就没了。
前世那三年,每次沈云珩来后山看他,都是这种目光。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沈云珩是在监视他,怕他逃跑。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监视。
那是——不放心。
“沈云珩。”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进秘境?”
沉默。
“秘境里有东西,”沈云珩说,“我得进来看看。”
“什么东西?”
沈云珩没有回答。
谢言朝睁开眼,看着他。
黑暗中,沈云珩的侧脸像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谢言朝忽然不想追问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云珩进秘境,可能不是来“看东西”的。
是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难受。
他前世最讨厌沈云珩的一点,就是这个人永远不解释。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说。让他恨也恨不明白,在意也在意不清楚。
“你不说算了。”谢言朝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困了。
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往下拉。他在坠落,但不是掉进黑暗里,而是掉进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泛着白光的地方。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沈云珩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好睡。”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言朝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微弱的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转头看向对面——沈云珩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白衣上沾着泥土和灰尘,但那张脸依旧清冷出尘,像是坐在凌霄殿里批阅文书,而不是蹲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
“醒了?”沈云珩问。
“嗯。”谢言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脱臼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断掉的肋骨也好了大半,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应该没问题了。
沈云珩的疗伤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能走吗?”沈云珩站起来。
谢言朝试了试,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疼,但不影响走路。
“能。”
“走。”
沈云珩转身往洞口走去。
谢言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
沈云珩回头。
谢言朝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了过去。
“疗伤的丹药,”他说,语气尽量随意,“我自己炼的,效果还行。你灵力透支太多,回去之后记得吃。”
沈云珩接过小瓶,看了看。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归元”。
谢言朝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云珩将小瓶收进袖中。
“多谢。”
谢言朝别过头,不看他。
“不用谢,就当还你刚才的人情。”
沈云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谢言朝跟在他后面,走出山洞的时候,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的天空中,有几只灵鹤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比洞里的好闻多了。
“谢师弟!”
远处传来陆之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谢言朝抬头望去,看见陆之谦和沈清漪正从密林中跑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沾着泥土和树叶,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你们没事吧?”沈清漪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我们找了你好久!昨晚那股吸力把你卷到哪去了?”
“掉进一个洞里了。”谢言朝说。
“洞?什么样的洞?”
“就是……一个洞。”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山洞,忽然注意到谢言朝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宗……宗主?!”
沈清漪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云珩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秘境中有异常,本座进来查看。你们三人从现在开始,跟着本座。”
陆之谦和沈清漪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但没有人敢多问。
沈云珩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
谢言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洒在那袭白衣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言朝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沈云珩说“秘境里有东西”,他没告诉自己是什么东西。
但他现在忽然知道了。
秘境里的东西,不是物,是人。
是他。
从始至终,都是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
远处的密林中,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那人藏在树冠的阴影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消失在密林深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