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答应呢?”
零看了一眼周教授。周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亮屏幕,推到林夏殊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温明薇的实验室门口。照片里,温明薇正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箱子,箱子里面是共鸣器。
“她研究共鸣器已经一周了。我一直在等。”零的语气很平静,“你不帮我解封,我就把温明薇的研究数据上报给她的上级。地外文明研究所会没收共鸣器,逮捕她。你的合作者就没了。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林夏殊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松开。
“初在哪?”
“东郊地下。你之前感应到的那个第二信号源,就是他。”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一个红点,“东郊工业区地下五十米。源之民的遗迹。初自我封印在那里,等了五千年。”
“你怎么知道他等的是我?”
“他不知道。他等的是能唤醒他的人。”零把地图递给林夏殊,“可能是你,可能是别的融星人,可能是源之民的后裔。但你是我能找到的能量密度最高的融星人。如果你不行,别人更不行。”
林夏殊接过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看着零的眼睛。
“解封之后呢?你要用源点摧毁融星吗?”
零看了他几秒,灰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夏殊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太久的疲惫。
“你知道融星为什么不派舰队直接来吗?”
“因为维森在拖延时间。”
“不只是维森。是议会的权力平衡——泽拉齐需要科洛恩的支持才能调动舰队。科洛恩的价码是'战后成为新议长'。泽拉齐答应了,但他不会兑现。”
林夏殊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年也是被泽拉齐抛弃的。”零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Z-000,第一批观察者中的精英。我完成了三次任务,每一次都超额。第四次,泽拉齐让我去蓝星找源点。他说,找到了,我就是他的继承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找到了。然后他宣布我失联,舰队撤回,我的档案被列为'机密'。五十年后,第二批观察者出发,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周教授站在零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他显然不知道这段历史。
“所以你要复仇。”林夏殊说。
“不是复仇。是结束。”零看着他,“融星的政治体系已经腐烂了。贵族世袭,议会傀儡,殖民扩张只是为了维持那套体系的运转。维森的研究再有价值,泽拉齐也不会采纳——因为生命能不需要殖民,不需要扩张,不需要战士阶层。如果生命能成为主流,战士阶层会失业,贵族会失去权力,整个融星的社会结构会崩溃。”
“所以你相信源点可以做到?”
“源点可以治愈融星的星核。星核治愈了,融星就不需要殖民了。但泽拉齐不会允许——因为不需要殖民,就不需要他。所以他会毁了源点,或者把它据为己有。”
零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我不是在为融星做事,也不是在为蓝星做事。我在为'可能性'做事——一个不需要殖民、不需要掠夺、不需要把其他文明踩在脚下的融星。如果只有摧毁旧秩序才能建立新秩序,那就摧毁。”
林夏殊盯着他。
这个人是疯子。但疯子的逻辑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
“你的方式会害死很多人。”
“维森的方式太慢了。等她的生命能研究成功,融星已经毁灭了十个文明。”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替所有人做决定?”
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解封初。你来,还是不来?”
“解封之后,我们的交易结束。你把所有数据备份交给我。温明薇的安全你也要保证。”
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成交。”
林夏殊转身,把外接硬盘从笔记本上拔下来,放进口袋。数据已经复制完了。他走出隔间,从三个人身边经过,走向仓库门口。
“林夏殊。”零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后,东郊。还是那个厂房。晚上十点。迟到一分钟,温明薇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她局长的桌上。”
.......
林夏殊走出仓库,弯腰钻出卷帘门。海风迎面扑来,咸腥的,冷的。他大口呼吸了几下,把胃里的恶心压下去。
苏宸昀站在仓库侧面,靠着墙。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二十分钟。刚好。”
“走吧。”林夏殊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
“出什么事了?”
“回去再说。”
两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像几点萤火。林夏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苏宸昀跟在后面,没有追问。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夏殊停下来,蹲在路边。他的呼吸急促,手指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病,是愤怒。他很少愤怒。融星的训练不允许情绪波动,二十年蓝星生活教会了他温和与克制。但此刻他愤怒——对零的愤怒,对周教授的愤怒,对他自己的愤怒。他明明知道零不可信,明明知道周教授可能是同伙,但他还是被逼到了墙角。因为他没有选择。
苏宸昀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林夏殊。”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说了我没事。”林夏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苏宸昀跟上去,把手插进口袋,没有再碰他。
回程的大巴上,林夏殊靠窗,苏宸昀坐他旁边。车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路灯。车厢里人很少,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讲电话。引擎声单调而沉闷。
“零让你帮他解封。”苏宸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夏殊能听见。
“嗯。”
“在哪?”
“东郊地下。三天后。”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那里可能有危险。”
“所以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
林夏殊没有回答。
“林夏殊。”苏宸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卷进来。但你已经卷不出去我了。”
林夏殊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的灯光很暗,苏宸昀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光。
“你什么时候决定卷进来的?”
“从你第一次吃掉我带的双皮奶开始。”
林夏殊移开了目光。车窗外的黑暗在流动,偶尔有一盏路灯闪过,像一颗流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融星没有教过他如何回应这种话。蓝星也没有——不是因为蓝星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多了,他不知道选哪个。
“三天后,东郊。”林夏殊看着窗外,“你在厂房外面等我。如果我不出来,你就报警。”
“你不会不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双皮奶的钱。”苏宸昀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也得还。”
林夏殊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大巴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两人打车回学校,在校门口下了车。路灯还亮着,梧桐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明天我把数据给温明薇。”林夏殊说,“你帮我约她。不要用手机,直接去实验室找她。”
“周教授会不会在?”
“不知道。但温明薇需要知道他是零的同伙。”
苏宸昀点了点头。
两人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林夏殊打了个哆嗦。苏宸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说了不冷。”
“你的‘不冷’就是冷。”苏宸昀看着他,“上去吧。早点睡。三天后还要去东郊。”
林夏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晚安。”
“晚安。”
苏宸昀转身走了。林夏殊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在转角处消失。
他上楼,回到宿舍,把外接硬盘和数据备份锁进抽屉。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把苏宸昀的外套抱在怀里。
外套上有苏宸昀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味,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不讨厌。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要去东郊地下,帮零解封初。那是零的计划,不是他的。但也许他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找到初,获取源点的信息,抢在零之前控制它。也许他能说服初站在他这边,也许初知道融星核心的弱点,也许这些“也许”能拼成一条路。
林夏殊睁开眼睛,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窗外起了风,梧桐枝丫敲打着窗玻璃,细碎而急促。冬天的脚步近了,他听到了它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三天的计划过了一遍。第一天,把数据给温明薇,告诉她周教授的真相。第二天,准备解封需要的能量和装备。第三天,去东郊。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