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夏殊的能量终于恢复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握紧金属片。金色光晕从掌心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金属片表面温热,能量流动稳定,像一条重新接通电流的线路。他闭眼感受自己的能量核心——那颗米粒大的淡金色光点——正缓慢旋转,表面裂纹还在,但不再扩大。
他撑过了一次。但下一次呢?
林夏殊把金属片放回抽屉,拉开窗帘。窗外天还没全亮,东边地平线有一线橘红,像一道刚裂开的伤口。梧桐树几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晨曦中显得单薄而倔强。
手机震了一下。苏宸昀的消息:“醒了?”
林夏殊回:“嗯。”
“今天去码头?”
“下午。你先上课。”
“翘了。”
林夏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再回。他洗漱换衣,下楼。苏宸昀已经等在宿舍楼下了,电动车停在台阶旁边,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没有图案。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灰色卫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
“你的能量恢复了?”苏宸昀问。
“恢复了。”
“多少?”
“和激活共鸣器之前一样。”
苏宸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把保温袋递过来。“先吃。”
保温袋里是双皮奶,红豆的。林夏殊接过来,站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吃完。晨风从东边吹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走吧。”
下午一点,两人出了门。
林夏殊想起昨天和温明薇的对话。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你。”
“什么?”
“地外所的局长——陈维国——和军方鹰派有直接联系。上周,他私下找我谈话。”
林夏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能证明'非人类存在',他可以跳过所有程序,直接向上面申请'特别行动授权'。拿到授权后,他有权对'非人类目标'采取任何必要措施——包括强制拘留和非自愿研究。”
苏宸昀从墙上直起身。
“这是违法的。”
“在'国家安全'面前,法律可以被'解释'。”温明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种林夏殊从未听过的疲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正常。就像在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局长是防御派吗?”林夏殊问。
“他不是任何派系。他是实用主义者——谁对他有利,他就支持谁。军方鹰派能给他资源和权力,他就站在鹰派那边。周教授能给他'成果',他就支持周教授。”
“那你的立场呢?”
温明薇戴上眼镜,看着林夏殊。
“我的立场是——在了解真相之前,不应该做任何不可逆的决定。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你的母星是来殖民还是来交流。所以在知道答案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温明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陈局长和周教授把你抓起来,关进某个秘密实验室,他们会审讯你、研究你、利用你——但他们不会听你说话。他们不需要你的答案,他们只需要你的身体。”
她转过头,看着林夏殊。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真相'。”
林夏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谢。”
温明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触动了但又不想承认的弧度。
“走吧。明天去码头。小心。”
他们正在被更多人盯上。
零给他的地址——滨城以东三百公里,沿海小城,渔港码头三号仓库。温明薇查到的信息:三号仓库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近三个月有频繁的货运记录,货物种类标注为“冷冻海产”。
苏宸昀骑车载着林夏殊,沿着滨海公路往东开。三百公里,电动车骑不到。他们在长途汽车站换乘了大巴,林夏殊靠窗,苏宸昀坐他旁边。大巴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荒滩,从荒滩变成灰色的海。
“你睡一会儿。”苏宸昀说,“到了我叫你。”
林夏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闭着。大巴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白噪音。他的意识很清醒,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到码头后可能遇到的情况——零可能在仓库里设了陷阱,可能派人埋伏,可能根本没有备份,只是一个引他上钩的圈套。
他必须进去。不是因为相信零,而是因为他需要拿到那些备份。
大巴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下午五点多,到达沿海小城。天已经开始暗了,渔港码头在城东,步行二十分钟。两人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左边是大海,右边是低矮的民房和仓库。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鱼腥味,吹得林夏殊的头发乱七八糟。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东边,独立一栋,四周空旷。外墙是灰白色的铁皮,锈迹斑斑。大门是一扇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漆黑。
苏宸昀拉住林夏殊的手臂。
“我先进去。”
“不用。”
“里面可能有陷阱。”
“我知道。所以我先进去。你在这里等我,二十分钟后我不出来,你就报警。”林夏殊看着他,“不要自己进去。”
苏宸昀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
“二十分钟。一分钟都不多。”
林夏殊转身,弯腰钻进卷帘门。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高度超过十米。没有灯,只有卷帘门半拉处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窄窄的亮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混着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
林夏殊从口袋里摸出金属片,握在手心。金属片微微发烫,能量探测功能还在工作。他用它当光源,冷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区域。
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很多人的。有新有旧,最旧的已经被灰尘覆盖,最新的——就在今天。
他沿着脚印往里走。仓库深处堆着一些木箱和铁桶,木箱上印着“冷冻海产”的字样,但封条已经被拆开。他用金属片的光照了一下木箱内部——空的。
不是装海产的。是装设备的。共鸣器的零部件,监测仪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仓库最里面有一个隔间,铁门虚掩。林夏殊推开门,金属片的光照进去——
是一台服务器。黑色的机柜,大约一人高,正面面板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服务器旁边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外接硬盘、几根线缆。墙上贴满了打印纸,上面是波形图和数据表格。
林夏殊走近,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融星语编码——他本子里的内容。每一页都被翻过,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零复制了他的数据,不仅复制了,还研究了。
他在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数字——他的融星编号。O-37-219。
林夏殊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他的全部数据:二十年的观测记录、融星语的技术参数、通讯频率、他的身份信息。每一个文件都被复制了至少三份,存储在不同的子文件夹里。
他需要在复制的同时摧毁这些备份,所有的。他把外接硬盘接上,进度条缓慢移动,10%,20%,30%。仓库外面有风吹过,卷帘门哐当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手机震了一下。苏宸昀的消息:“五分钟了。”
林夏殊回了一个字:“等。”
进度条到60%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仓库更深处传来的。
林夏殊猛地站起来,金属片的光照向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多个。他攥紧金属片,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折叠刀。
灯亮了。
刺目的白光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仓库。林夏殊眯了眯眼睛,看到隔间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的人他认识——零。灰黄色的眼睛,深色风衣。他左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右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台手持检测仪。
林夏殊的目光停在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
“周教授。”他说。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你认识我?”
“温明薇的导师。”
“明薇是我的学生。她很聪明,但太好奇了。”周教授走进隔间,在桌子对面站定,“好奇是好事,但好奇会害死人。她不应该查我。”
林夏殊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你是零的同伙。”
“同伙?”周教授笑了一下,“我是在救这颗星球。融星的舰队四年后到达,人类没有能力抵抗。唯一的活路是合作——用蓝星的技术和资源换取生存空间。零有融星的技术,我有蓝星的资源。我们合作,双赢。”
“你帮零改造人类。那些被能量反噬而死的人——你在帮零杀人。”
周教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带着轻蔑的冷淡。
“那些人是自愿的。他们知道风险,选择了参与。失败是个体差异,不是我的错。”
林夏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零。
“你说过,激活共鸣器之后,把备份给我,现在是做什么?”
“我说的是‘把备份的位置告诉你’。”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还有一个备份,喏,在这里。但你现在不能带走。”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帮我做第二件事。”零走到林夏殊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共鸣器激活了,所有融星观察者的位置我都知道了。但我需要你帮我打开初的封印。只有你的能量密度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