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殊没有等到第二天下午。

凌晨两点，那枚金属片在床头柜上剧烈震动，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他猛地坐起，抓过金属片——表面烫得几乎握不住，能量探测器的指针偏到了红色区域。

东郊。有人在释放融星能量。不是他，不是埃莉诺。是第三个。

林夏殊套上外套，翻窗而出。他不想惊动室友，也不想走正门被宿管看到。二楼不高，他抓着一楼的雨棚边缘，身体轻得像一片纸，无声地落在楼下的草地上。

夜风很冷，他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沿着学校东门的小路往外走。路灯稀疏，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仓库，又从仓库变成了荒地。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

铁门半掩，里面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能量残留的温度。金属片在掌心烫得发疼——信号源就在里面。

林夏殊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房很大，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屋顶的铁皮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顺着能量残留的方向往里走，走到厂房深处的一个隔间。

然后他停下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那是一具尸体，男性，穿着灰色的工装外套，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完全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液体。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衣服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

林夏殊蹲下来，伸出手悬在尸体的上方。指尖感应到了微弱的融星能量残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不是意外。是能量反噬。

有人把自己的能量注入了这个人的体内，试图改造他。但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融星能量的侵蚀，内部器官被高温灼烧，从里到外爆开。

林夏殊站起来，手心发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周他在东郊另一个地点也发现了类似的焦痕和血迹，只是当时没有找到尸体。有人在用人类做实验。把普通人变成武器，消耗完就扔掉。

谁？

林夏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零。那个给他发匿名消息的人。

上周。

他收到了那条消息，去了东郊，见到了零。他才知道，图书馆里丢失又找回的本子不是意外。零把他本子里的内容全部复制了一份，然后把本子还给了他。条件是：帮他激活一个能量共鸣器。

“你复制了本子里的数据。”林夏殊当时说。

“全部。”零把本子扔还给他，“技术参数、通讯频率、你的身份信息、你二十年来的观测记录——都在我手里。你不合作，这些数据会出现在地外文明研究所的局长桌上，出现在联合国的秘密会议上，出现在全世界的媒体头条里。‘外星人潜伏滨城二十年，母星舰队四年后抵达’——你觉得人类会怎么对待你？”

林夏殊没有回答。

“他们会把你关进实验室，切片研究，逼问融星的技术。你最近和一个蓝星人走得挺近吧，他会因为你被牵连。你养父母林家会被调查。你身边所有人都会遭殃。”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他们想。”

“你以为人类会相信你？”林夏殊说。

“我不需要他们相信我。我只需要把数据散播出去。总有人会信。总有人会找到你。”零把一枚金属球收进口袋，“三天。三天后，带着答案来。不来，数据见光。”

林夏殊攥紧了手。

现在，三天期限刚过半天，他就收到了能量波动的警报。零又杀了一个人。

林夏殊正准备检查尸体的口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大约四十岁，五官普通，但眼睛的颜色很浅——不是林夏殊那种淡金色，而是一种更浑浊的、像被污染过的灰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

零。

“你来早了。”零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你又杀了一个人。”

“实验失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零走进来，在尸体旁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你呢？想好了吗？”

林夏殊盯着他。

“你把数据散播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你会来找我。”零歪了歪头，“我在蓝星两百年，学会了一件事：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核弹，是恐惧。只要让他们害怕，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会追杀你，而你会来求我保护。到时候，条件就不止是激活共鸣器了。”

“你以为我会被你牵着走？”

“你已经在了。”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球。球体表面刻满了融星语的符文，中心微微发光。“激活它。半径五百公里内的所有融星观察者都会暴露。我会找到他们，集结他们。然后，我会用源点的力量，摧毁融星。”

“源点？”

“你不知道？”零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五千年前，融星派了第一个观察者来蓝星。那人叫‘初’。他发现了源点——一颗能产生无限能量的核心。他没有上报，而是选择隐瞒。融星后来又派了舰队，摧毁了当时的蓝星文明，但没有找到源点。初把自己封印在地下，等一个能激活他的人。我找了五十年，终于找到了他的位置。但我打不开封印。需要源之民的血脉——或者，需要足够的融星能量去共振。”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激活共鸣器？”

“共鸣器只是第一步。它能放大你的能量，让我找到初的位置。然后，我需要你的能量去解封。”零看着他，“你做，我能帮你续命。你不做，数据见光，你被人类追杀，三年后能量耗尽死。选吧。”

林夏殊沉默了很久。

厂房外面起了风，铁皮的破洞被吹得哐当作响。月光从洞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三天。我说过考虑三天。”林夏殊说。

“今天第二天。”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案。”

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好。明天。还是这里。”他转身走向门口，“别迟到。迟到了，数据就会出现在温明薇的邮箱里。”

他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夏殊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动。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从尸体嘴角沾了一点暗色的液体样本，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扭曲的身体，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尸体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融星，死去的能量体只会被回收、分解、重新利用。没有人会给死者盖衣服。

但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他学会了这个星球的某些习惯。

他蹲在尸体旁边，盯着那张被外套盖住的脸。脑海里反复回放零的话——“舰队在路上了，四年后到。”

四年。他最多撑三年。

但他想的不是自己。

他想的是融星。

融星不是所有都是敌人。维森长老——那个在议会里为他争取时间的老人——是他的联络人埃莉诺的上级。探索派只有一席，但那一席掌握着融星最核心的科研资源。维森研究生命能五十年，从未放弃。

泽拉齐不会等。

即使维森的研究成功了，即使生命能被证明可行，泽拉齐也会继续推动殖民。因为殖民不是目的，权力才是。殖民扩张维持了融星的社会结构——贵族统治战士，战士统治工匠，工匠统治边缘。一旦停止扩张，这套体系就会崩溃。

林夏殊出身工匠阶层。他太清楚这套体系的运转方式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尸体脸上拿下来——不是要带走，只是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男人，也许二十出头，也许更小。零在蓝星两百年，用人类做实验，从来没有被阻止过。因为没有机构在查他，没有人在追他。

地外研究所知道他的存在吗？也许知道。也许地外所的高层有人和他合作——比如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