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苏宸昀还是没有打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中文系新生,男生,皮肤很白,眼睛颜色很浅——这些特征在两千多名新生里不算突出,但放在一个人身上就足够特别。问题是,他不敢直接去中文系问“你们系有没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眼睛是浅金色的人”,那听起来像个变态。
秦望倒是出过主意:“你去中文系的课上旁听啊,点名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为了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去上一学期的课,你是不是觉得我时间很多?”
“那你就在食堂蹲点。他总得吃饭吧?”
苏宸昀没接话。他确实在食堂蹲了几天,但那人出现的频率不高,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晚上才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现。而且每次来都只喝半碗白粥,喝完就走,从不逗留。
苏宸昀摸不清他的作息规律,渐渐也就放弃了刻意去找的想法。毕竟他只是好奇,又不是着了魔。
周四下午,苏宸昀没课,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自习。他选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那个人的“老位置”就在对面隔了两排书架的地方——靠窗,角落,阳光照得到但不会太刺眼。苏宸昀不确定那人今天会不会来,但他还是坐在了能看到那个方向的位置上。
三点多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苏宸昀从书页上方抬眼看去,看到那人快步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眉头微微皱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而是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走,目光在地上、书架缝隙、桌子底下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宸昀放下笔,看着他在三楼自习区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快步上了四楼。过了大约十分钟,那人从四楼下来,脸色更差了。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三楼的服务台。
苏宸昀离得不远,能听到他和图书管理员的对话。
“老师,请问有没有人捡到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的,大概这么大。”林夏殊比划了一下。
管理员翻了翻失物登记本,摇了摇头:“这两天没有人交上来。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有人交来我通知你。”
林夏殊犹豫了一下,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字迹很潦草。
他转身离开服务台,又沿着书架走了一遍。这次走得比之前慢,目光几乎贴着书架在扫。苏宸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宸昀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在找什么?”
林夏殊抬起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警惕,然后是辨认出眼前这个人之后的、微微放松了一点点的表情。
“……一个本子。”
“什么样的本子?”
“牛皮纸封面。大概这么厚。”他又比划了一下,“里面写满了东西。”
苏宸昀注意到他说“里面写满了东西”时,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那种“丢了笔记本有点麻烦”的随意,而是那种“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必须找到”的紧绷。
“图书馆借书处有失物登记本,你登记了吗?”
“登了。”
“那我帮你一起找。你上次在哪里用过?”
林夏殊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苏宸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解释。他就站在那里,等他的回答。
“……上周末,我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过。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
“你确定没有带出图书馆?”
“确定。”
苏宸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三楼靠窗的那一排座位。林夏殊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了上来。
两人沿着那一排座位一个一个地检查。苏宸昀蹲下来看桌子底下,林夏殊检查书架隔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
找了将近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找到。
“你那个本子里写的什么?很重要?”苏宸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林夏殊沉默了一秒。
“笔记。专业课的笔记。”
苏宸昀看了他一眼。他不信。丢了专业课笔记不会让人紧张到手指发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那再去四楼看看。”
四楼是旧书库,人比三楼少,光线也更暗。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苏宸昀走在前面,林夏殊跟在后面。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苏宸昀忽然停下来,蹲下去。
“这是不是你的?”
他从书架最底层的夹缝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有些卷边,但整体完好。林夏殊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脸上的紧绷一瞬间松了下来。
“是这本。”
他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易碎品。然后他抬头看着苏宸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语气生硬但真诚。
苏宸昀笑了一下:“不客气。下次别丢这儿了,最底层最容易掉东西。”
林夏殊点了点头,把本子装进书包,拉好拉链。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林夏殊。”
苏宸昀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名字。林夏殊。”
苏宸昀看着他。阳光从旧书库的小窗户里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林夏殊的侧脸上,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不真实,像一尊被放在这里太久的、落了一层薄灰的石膏像。
“苏宸昀。”苏宸昀说,“物理系大三。”
“嗯。”林夏殊转身走了。
苏宸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林夏殊。
中文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和他这个人很配——夏与殊,夏天的特别之物。或者只是他想多了。
苏宸昀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梧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秦望在群聊里发:“晚上吃啥?”
苏宸昀回:“食堂。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到。”
他没有告诉秦望他今天和林夏殊说了话,也没有说帮林夏殊找到了本子。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事。
帮一个人找到了丢的东西,知道了他的名字。仅此而已。
但回到宿舍后,秦望还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
“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每天都心情不错。”
“不一样。你今天嘴角的角度比平时高了零点五度。”
苏宸昀把外套挂到椅子上,没有接话。
“是不是遇到那个喝白粥的了?”
苏宸昀看了秦望一眼。秦望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苏宸昀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林夏殊。名字里有“夏”,但整个人像冬天。
他又想起林夏殊抱着本子时那个动作——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易碎品。那不是一个普通笔记本该有的待遇。那本子里一定写了什么不能丢的东西。但这是林夏殊的事,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帮忙找到本子的陌生人,没资格问更多。
苏宸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林夏殊回到宿舍后,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而是锁上门。
宿舍里没有别人——他的室友两个是本地人,周末回家,另一个报了社团活动,要到晚上才回来。林夏殊把窗帘拉上,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他没有翻开,而是把本子平放在桌上,双手按在上面,闭上眼睛。
本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晕。光晕像水波一样扩散,覆盖了整个封面,然后慢慢消退。
林夏殊睁开眼睛,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通讯器的核心模块没有受损。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三年前通讯器进水,他以为它彻底坏了,但后来发现只是能源链路断了。只要他每天用自己的能量温养它,也许有一天它能重新工作。重新接通母星的频道,发出信号,收到回复。
也许。
每天温养通讯器要消耗他不少能量,而他的能量本来就不多了。按照目前的速度,他还能撑不到三年。但他没有选择。这本通讯器是他和母星之间唯一的线——没有它,他就是一个被遗忘在陌生星系里的棋子,谁也联系不上,谁也不会来找他。他只能在这里等,等能量耗尽,等时间走完,等自己像一盏没有油的灯,慢慢地、无声地灭掉。
林夏殊把本子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在打球,喊声和笑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楼下食堂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梧桐叶和泥土的味道。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坐在三号宿舍楼四楼某间屋子里的这个人,来自另一个星球,身上背负着一颗星球的命运。
林夏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坐在草坪上弹吉他。这个世界是彩色的、吵闹的、充满生命的。
融星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