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从顾正则那仿佛被千年寒霜冻过的脸上正确解读出表情的可能性太低，在易黎的视角里此人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堪称冥顽不灵。

但易黎也没有过多地计较这件事，她忽而又宕开一笔，换了话题：“过几天训练营会组织一个外出郊游活动。”

顾正则方才从上上一次被要求当保镖、上次被要求保姆的阴影下逃开，再听到易黎的话竟然多出了几分任你千军万马我自处变不惊的意味。

“需要我做什么？”

易黎没有注意到顾正则仿佛熬夜加班改了十几版方案最后还得早起面对麻烦甲方的语气，只是在心里略有些惊奇：

她原本以为像顾正则这种天赋异禀实力超群的S级，是不屑于执行这些简单到琐碎的任务的。

就好比让一个成功屠掉恶龙救回公主的勇士，去街头教小孩子耍宝剑玩，还是十枚银币三次的那种。

本来她就做好了不得好脸色的准备，因为顾教官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好相处。但是为了工作考虑，她只能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成功将话题延续至今——

却没有想到，顾正则会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配合。

凯恩家给的有那么多嘛？！

能给这种搅弄风云的利刃挑出来当保镖不说，态度竟然还是百炼钢化作热心贴身好教官。

易黎挑眉，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你只需要带队，然后注意安全就是了。”

顾正则点了点头，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流程走完了现在应该是说再见离开的环节了吧？顾正则想。

“那我先走了，再……”

“顾教官。”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顾正则紧急闭口，平静的目光再度落回易黎身上。

易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扬起一个微笑，明媚得仿佛连疤痕的线条都柔和了一些：“那我就先走了，午饭吃得开心啊顾教官。”

顾正则一怔，易黎从他身边走过，松松垮垮的外套迎风扬起，在同样硬挺的面料上擦过。

那句“再见”顾正则最后也没有说出口，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顾正则定了定心神，忽然瞥见自己手上拿着的饭盒，脸色骤然一变，这才想起他和某人还有个约定。

糟糕！居然忘记了时间！

昨天的小梧桐林会面结束后，段灵均在收拾碗筷时十分严肃地千叮咛万嘱咐他今天一定要早点来，因为食谱中有一道神秘大菜——

“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美食有这近乎虔诚的信仰的顾正则来不及思考自己刚刚从易黎那里学到的什么“吊桥效应”什么“问心无愧”，一想到自己的迟到会造成“食材不能以最美的姿态在舌尖绽放”这样堪比天崩地裂的大事故，不由得一阵心痛。

美食坚决不能浪费！

所以顾教官也不管走“国际高端树荫路线”，也不管自己的冰山属性会不会在太阳底下化成水，提着饭盒就向着目的地狂奔过去。

……

段灵均胡思乱想许久，早已不能静静地当个美男子端坐在休息室的窗台前眺望远方。

他烦躁地在休息室里转圈圈，每次经过挂钟时都告诫自己不要心急，可是还是忍不住去瞥上面的时间；每次经过窗边时都饱含着希望，却在下一秒期待落空，只能又失落又焦急地做好心里建设迎接新的一圈。

第不知道多少次转圈，段灵均再一次经过挂钟时，看到时针的指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也许是他忘记了吧。”

段灵均感觉自己像是个“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的可怜宫人，而他的顾教官无疑就像是一个薄情健忘的帝王，自己在这里期待着、祈求着每天限定时长的单独见面机会，顾正则却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段灵均，你完蛋了！你真的越陷越深！

段灵均哀伤地想：

像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伤春悲秋的姿态，他以往只在文学作品中见过。

当时的他对诸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类的爱情剧嗤之以鼻，因为联盟所崇尚的恋爱风气大多强调“独立、自我、自爱”。

他见过的感情最好夫妻——他的父母，也是给足了对方私密空间，从来不会插手对方的事业。

哪怕他的妈妈曾经为了公益事业离开联盟三个月，他的父亲也是照常生活、照常工作，除了在前往机场去接母亲回家的路上短暂露出过的一抹克制的微笑外，几乎看不出来情绪波动。

大概段衡音本人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成长为与整个联盟所期待的、截然相反的人吧。

段灵均就这样思绪繁杂地走过来后半圈，当他再一次来到窗边，不抱期望地抬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繁盛翠绿的梧桐叶层层叠叠，浅褐色夹杂着斑白的枝干纠纠缠缠，把烈日的光斑过滤得极其温柔，斑驳的影子落到铅灰色的地面上，他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他下意识地想招手示意，刚把手举到一半又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在停住脚步一秒钟后，他又手忙脚乱地奔向之前坐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