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裴渡舟用他那独有的沉静音色娓娓道来：

“第一，起笔的位置。一般人，如果没接受过专门的绘画训练，画人像大多会从脸型或眼睛开始。但是这位文秘书并没有这样做，我发觉他的笔尖直接从头顶开始，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向下，那是头发的轮廓。这就说明他对画像中的人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五官，而是头发。”

“第二，笔压。画这头秀发时，文行简的笔压很重，线条反复描了好几遍，把纸张都压出了凹痕。在心理学上这意味着此特征于他有极高的情感浓度，已经不是‘普通记得’的范畴，而是带有强烈情绪灌注的记忆。但当他画到五官的时候，笔压明显变轻了，线条虚浮，就像是在画一个不确定的东西。”

“第三，颜色，这点应该是显而易见的。文行简画完初稿之后，手在笔筒上方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又抽出一支金色铅笔，把画作的头发部分涂成了金色。这次他同样涂得很用力，金色几乎覆盖了所有的铅笔线条，甚至有些涂到了头发轮廓的外面。但身体和脸，他选择留白没有上色。”

说到这里，裴渡舟稍稍停顿了一下，在观察到对面二人凝重的神色后再次开口：

“这幅画的核心在于，我要求他描绘出那位他所见到的、给予他审判权利的‘神’的形象。”

“虽然从技术层面来说，一个足够厉害的催眠师可以实现在人的脑海里凭空捏造一个从未见过的形象，可是我并不觉得催眠师会把金色长发作为‘神形象’的重点。”

“——所以，我更倾向于文行简看到的金色长发来源于催眠师本人身上的某个特征。”

段灵均和卢卡斯在听完裴渡舟的这番话后都沉默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看到过的、那份档案上的照片，拥有标志性金色长发、与文行简朝夕相处接触密切且丝毫不会被怀疑的唯一人选——

薇薇安格雷。

“看来两位已经有答案了。”

从始至终裴渡舟的脸上都带着游刃有余的淡然神情，他的视线扫过一脸严肃的段灵均和卢卡斯，语气诚恳而笃定。

卢卡斯抬眼深深地望了一眼裴渡舟，没有去戳破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再次开口，声音严肃而沉重，还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裴医生，有办法能让文行简恢复正常吗？”

裴渡舟闻言挑了挑眉，他低眼浅笑，慢条斯理地拿起桌子上的铅笔，于对面二人惊诧的目光中在文行简的画作上浅浅划了一道斜杠。

“当然。”

裴渡舟扭头，视线扫过仍旧在强撑着眼皮与困意作斗争的段灵均，最后停留在卢卡斯的脸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淡漠又复杂地与卢卡斯对视着，带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情绪。

“放心好了，论催眠水平，整个联盟中还找不出我的对手。”

卢卡斯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有几分僵硬，藏在金色边框下的眼睛被那灼人的视线锁定时有躲闪的趋势，不过最终他还是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定定地迎上那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

段灵均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眉目传情”，他仅剩的注意力还全然停留在那幅画作上。

他几次抬起手，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委婉地提醒裴渡舟那画作会被当做锁定催眠文行简的嫌疑人的重要证据，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划一下毁了可能会有些不合规矩要不你一会儿跟我们走一趟吧……

裴渡舟却像是洞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扔掉手中的铅笔，对着段灵均摊开双手，一副嬉皮笑脸的无奈样与平日里的正经心理医生截然不同：

“哎呀哎呀，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太激动了……”

那也不能一时兴起就轻易地毁了证据啊喂！

段灵均一边强撑着昏昏沉沉的大脑一边咬着后槽牙在心底吐槽。

裴渡舟仿佛戴着微笑面具一般无视段灵均的表情，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化。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没有作业束缚即将外出郊游的小学生：

“别那么紧张，段执行官。”

猝不及防地，段灵均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对上视线，莹润幽深，瞳孔偏大，仿佛是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的无底深渊。

忽然间，段灵均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好似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方，连同所有的情感与情绪一并被抽离。那些潮水般的困意仿佛在那一瞬间消失，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似雾一般的朦胧，耳边的喧嚣声响渐渐远去，他似乎已经远离尘世间飘飘然羽化而登仙……

不，其实他的耳畔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他整个人好像被云层包裹住，又好似被黑暗吞噬掉。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蝉鸣。

脑海中的画面浮现，固执得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金子一般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罅隙，明亮的光斑星星点点，像是太阳泼洒出几道澄澈酒液的痕迹。

“……字余曰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