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没有天地之分,只有纯粹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充盈每一毫厘。
光芒穿透皮肤,渗进骨骼,将这里的每一寸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在此藏匿。
文行简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泡在光里的琥珀,大脑还是清醒的,但是四肢被树脂死死禁锢住,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纯白的空间裂开一道缝隙,像是帷幕被轻轻掀开一角。有某种比声音更深层次的震颤在灵魂深处回荡,像是无数双翅膀同时张开的声音,像是整片海洋在同一瞬间扬起浪花。
下一刻,祂出现在了文行简面前。
尽管这片空间里好像并没有空气的存在,也并不需要依靠人的肺部进行换气,但文行简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渺小感。
文行简出身联盟的科研世家,由于在家族专业领域天赋平平,再加上同辈中有比他更加优秀的继承者,所以他没能穿上研究服去霍霍联盟的科研经费。
虽然身体素质一般,但还是成功进入执行部,以执行长秘书的身份担任重要行政人员。
尽管没能进入科研领域,但是他好歹也完整接受了联盟规定的十二年义务教育,并且在父母就职的大学里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法学学位。从小沐浴着科学与理性的光辉长大,对于怪力乱神一事向来是不理解但尊重的态度。
但是他亲眼看见了,祂。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形象,有时像一团燃烧的荆棘,每一根枝条都升腾着火焰。但枝条本身好像并不会在火光中经历氧化反应,火焰与荆棘永远共存,不需要氧气就能产生光和热,也不会有灰烬残留。
有时候祂又像无数的翅膀和眼睛交叠在一起,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边缘都流淌着液态的光,那是一种是比纯白空间里的颜色更深、更纯粹的白;眼睛在翅膀的缝隙中睁开,每一只都在注视着文行简,那液态的光芒好似滴落的眼泪。
那些眼睛没有表现出恶意,但也没有善意。
它们只是在看,用一种超越了人类道德判断标准的纯粹目光,将文行简从里到外剥开,摊在光下。
然而更奇妙的是,文行简并没有因为那审视的目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时候到了。”
一道声音直接在文行简的意识中响起,仿佛同时包含无尽的音节又好像只是一声叹息。
但更神奇的是,文行简听懂了,虽然用“听”这个字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这声音不像是用耳朵听见的,更像是信徒直接用灵魂接收到的:
“汝被选中,是为知晓真相,传递审判。”
果然神明都是用脑电波跟信徒进行交流吗?毕竟这片纯白空间里没有空气作为传递声音的介质。文行简丝毫没有对神力魔法的觉悟,下意识地朝着科学的方向思考。
不过这算不算神学界的一大发现?文行简不由得浮想联翩,可惜联盟里没有专门为神学领域创设的的期刊,这么重大的发现,连论文都没地方发。
于是乎,文行简依据自己的猜测在脑海中打字:“什么真相?”
对面的祂好像成功接收到了文行简的脑电波,洁净的光芒开始收敛,荆棘上的火焰逐渐熄灭,无数双眼睛和翅膀渐渐折叠、凝聚,像是一朵正在收拢花瓣的百合。
那不可名状的存在逐渐在文行简的脑海里收缩成一个可以勉强理解的形状——
一个人形。
祂身披白袍,长发披散,耀眼如金。
祂的面容像是磨亮的铜镜,没有一丝阴影,但也确实因为画面太过明亮让人无法看清。只有一双跳动着火焰的眼睛清晰可见,金色与白色的火焰相互交织,安静地燃烧着,安静地凝视着。
文行简不免有些激动,神真正的样貌比神和信徒的交流方式更具有学术意义,虽然他不能完全看清楚,但是联想到那金色与白色的火焰正好对应钠和钪的焰色试验……
天哪,神居然是一种眼睛里永远含着钠和钪元素的存在!
如果他能将这次经历写成论文并发表出来,那么他一定可以成为联盟历史上最有名的神学家。用于纪念各领域贡献突出人才的不朽殿堂一定会为他树立青铜雕像。
“奥利弗天使死亡的真相。”
意识里的那道声音终于回答了他。
文行简忽然愣住了,他从自己死后化作雕像永垂不朽的美梦中被惊醒,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哆嗦。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的心里熊熊燃烧起来,比神的眼睛里跳动的火焰更加盛大绚烂。
“凶手是谁?”
文行简几乎是立刻在脑海里义愤填膺地打字。
祂缓缓走近,翅膀上的羽毛轻柔地扫过文行简的额头,像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旋转着落在静止的湖面上,像是冬日的积雪被阳光照到的那一个瞬间。
意识深处的声音缓缓开始吟唱:
“天边的一颗孤傲星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妄图施展魅惑之术迷惑世人,将自己伪装成无辜者,却不想吾早已洞察一切。”
那声音忽然变得威严至极,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文行简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