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杰瑞尔才如梦魇惊醒,他的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如你所说,我曾经确实陷入过绝望的境地。”
雨珠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划过苍白的皮肤,最终落在泥泞的草地上,正巧砸在新长出来的一颗嫩绿小草上。
“我想我们曾经见过,对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杰瑞尔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是目光却锐利得像是匕首,闪着寒冷的光芒,牢牢地将那张悬空人面锁定:
“就在那个实验室里,我曾经对你说‘你好’,是吗?”
……
洁净得仿若不曾沾染一丝污垢的实验室里,两个穿着白色训练服、沉默着不说话小男孩并排坐在角落里。
那是注射完营养剂后从时光老人那里偷来的一点空闲,是被各种训练任务以及测试填满的一天中难得的静谧时光,是格外珍稀的、能够自由喘息的时刻。
小杰瑞尔偷偷地将视线向身边的小孩投去,这里原本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没有工作人员的直接监视,也没有散发着红光的电子摄像头,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
但是今天这里突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个坐在他身旁的小男孩。
彼时的杰瑞尔并没有产生类似“我的地盘被人占了”的愤怒情绪,相反,他很开心与除那群白衣实验人员以外的人有接触的机会。无论后来的杰瑞尔理事长有多么毒舌刻薄,言语犀利,当时的他还只是个连搭讪词都要斟酌再三的稚嫩小孩。
于是,小杰瑞尔鼓起勇气,对着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小男孩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好。”
这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却标志着“小白菜终于掌握正常人际交流的方式”的重大进步。
但是紧接着,小杰瑞尔的手环发出清脆的“滴——”声,他还没有等到那个小男孩的回答,就有工作人员找到了他,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休息时间已经到了,接下来你要继续进行训练。
小杰瑞尔被带走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略显孤僻的小男孩,他发现对方也在静静地打量着自己。
那双几乎快要被长长的刘海掩盖完全的黑色眼瞳中蕴含着他当时并不能读懂的情绪,他只觉得那双眼睛既不同于顾清扬的纯净脆弱,也不同于工作人员的冷漠刻板,是另一种格外汹涌的情感,小男孩用小小的身躯极力克制着,那情感似乎具有翻江倒海的巨大能量。
后来的他带着训练完的汗水和血污再次来到那个角落,却发现那里干干净净,冰冷如初,仿佛一切都是他的臆想,是他午后偷闲做的一场不痛不痒的梦。
因为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角落里的小男孩。
……
对面的人面并没有回答杰瑞尔的问题,只是停顿数秒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变声器的加持下,那透着电流声的笑变得格外阴森可怖。
“我们来打个赌吧。”
中二少年停止大笑,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脸缓缓靠近杰瑞尔,像是恐怖游戏里迎面飞过来的面皮。虽然是好心地包裹了全脸以减少视觉冲击力的那种,但依旧给人强烈的不适感。
“赌你看到我这张脸会害怕。”
杰瑞尔静静地打量着那张渐渐凑近的脸,试图从黑色墨镜和黑色布料中寻觅到些许记忆中的痕迹。
雨水仍在淅淅沥沥地落下,他浑身都湿透了。
“是吗?”
杰瑞尔轻轻启唇,他的脸色苍白极了:“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那位悬空人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再一次发出机械般的笑声。那张面皮从高处向下坠落——估计是因为他的本体笑弯了腰。
杰瑞尔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发笑,虽然他根本就不懂笑点在哪里,但是依据多年的经验他知道有中二病的少年向来情绪不太稳定,尽管他不理解也只能尊重。
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才重新回到原来的高度。估计是因为害怕笑得喘不过气来,悬空人面下半张脸上的黑色布料被推到了鼻子以下,墨镜与黑色布料的缝隙中露出来的面皮白净得近乎透明。鼻尖微微收束,好似工笔画里最后提笔的微微一勾,利落又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
“因为……”
人面那只看不见的手将脸上的黑色布料慢慢向下拉,冷白的面庞一寸一寸露了出来,嘴唇逐步显现出完整的模样,最后露出一整个下半张脸。
那唇角逐渐向上勾起,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看到这张脸,你就会想到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爱你的人替你去死的场景,你就会想到那个曾经软弱又无力的自己,你就会想到那个深深陷入绝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