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卿算着陆叙昀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这边的距离,平复着呼吸。
“你怎么来……”就在陆叙昀在她面前正式站定,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之时,姚玉卿用尽全身的力气扬臂朝陆叙昀扇去。
“啪————”
一巴掌扇得小院内外鸦雀无声。
无论是院落里奉菜的仆从,或是沿途府内的杂役,都赶快低头垂眸,不敢多看。
没人能想到姚玉卿会这般突然发难,陆叙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愣在了原地。
姚玉卿瞪着眼前因为露出了茫然神色而显得少年气了些许的陆叙昀想:这巴掌确实只能由此时此刻的自己来扇。
因为十八岁的自己不舍得。
十八岁的姚玉卿只知道爱陆叙昀,连嬉笑间的促狭情话都掂量着有个限度,不忍真的刺痛甚至麻烦了他。
而三十岁的她不会这样做。
三十岁的姚玉卿肩扛重任,为人聪慧大方,是受人尊重的大家主母,一举一动都会考虑后果,计较着、取舍着利益,不会不给他脸面。
还好她还有此时此刻。
这一巴掌,恰恰就来自于因为失忆,被莫名置入到三十岁的境地,但却仍执拗地只想抱着十八岁的天真心境的她。
姚玉卿用尽全力地扇完这巴掌后,整个手掌连带着手臂都有些发麻。
颤动着的痛楚从胳膊漫上来,姚玉卿甚至觉着胸口都发疼,像是怀抱着石头般,沉甸甸的。
这让姚玉卿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当初仍怀着阿鸢时自己胸脯涨奶时的感觉。
那时,随着一个新生命一起孕育着的乳汁也如现在这沉重的石头一般,将姚玉卿的胸口压得沉甸甸。
姚玉卿觉着可笑,哪怕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太多的记忆,可她的身体里仍留存着阿鸢曾来过的痕迹。
可陆叙昀他呢?
陆叙昀明明拥有这其间所有的记忆,陆叙昀明明本该是那个最能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本该是那个最能被自己依靠,能和自己共享关于阿鸢离世的这一切痛、怨、悲、恨的那个人。
可现在,陆叙昀却装出了另一间小院子,坐在里面,和另一个人成了一家人。
是不是对他而言,阿鸢根本没有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
姚玉卿想,此刻她所体会到的这全部的感受,本该对外化作毁天灭地的怨毒攻击的,如今只是化为了扇向陆叙昀的小小一巴掌,其实太轻了。
小院里久久地没有任何人说话。
“为什么?”最终还是陆叙昀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姚玉卿趾高气昂地环顾这院落,反问他:“你说是为什么?”
陆叙昀顺着姚玉卿的眼神看去,仍是不解。
迷惘许久,才恍然却又怔忡道:“因为这小院?你竟……在乎这小院?”
什么意思?姚玉卿此时盛怒:“废话,我凭什么不在乎?”
“那你还……”陆叙昀此时又恢复了被姚玉卿扇了后头偏向一边的姿势,看着地上不知什么道,“那你当初为什么……”
吞吞吐吐却仍是没说出口。
姚玉卿此刻心烦得很,后退一步,不想接陆叙昀的话。
也更不想接下陆叙昀这份脆弱。
长久又是无言。
姚玉卿其实本来还想再斥骂些什么的,但是后退一步后重新总览这院落,看着陆叙昀身后面露担忧神色的清瑶,看着低眉顺眼不敢上前的众院中仆从,姚玉卿又感受到一种荒谬的、可恨的、虚无之感。
姚玉卿突然觉着自己此刻多像是一个俗气又刻板的恶人啊。
按照戏本里的剧情,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该再说出什么极其难听的话,大闹一通后彻底将陆叙昀“盖棺定论”地推至清瑶身边了?
姚玉卿觉着自己竟成了陆叙昀和清瑶如今“鹣鲽情深”的故事里的唯一反派了。
可她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心软些。
陆叙昀,和他身后的小院,和小院里的清瑶,在姚玉卿眼中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构图,姚玉卿想:要不就成全他们吧?
有记忆的自己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吧?
所以退让、无视、回避……姚玉卿在此刻共感了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三十岁的自己,或许“她”只是单纯不想让自己沦落到这般可怜的境地。
比起怨恨陆叙昀或是清瑶,这些年来,姚玉卿竟是一直都更怨恨自己。
姚玉卿看着自己仍在发沉发颤的手掌,又想的是:也好,这样也是断了自己的念想。
姚玉卿此前虽不想承认,但她总还或多或少抱着“定会找到机会也告诉夫君关于自己失忆的事”的想法的。
现在也算是做了个了断。
姚玉卿也不管眼前的陆叙昀还在嘀咕着什么、参悟着什么,下定决心后便再次带着绛霞墨霓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