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改嫁了,我跟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奶奶也走了,我就一个人。”
江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陆凛的手上。
“所以我不太会跟人相处。”陆凛继续说,“不知道怎么表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有时候别人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不用回应。”江墨说。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好,不是要你回应。”
陆凛的手紧了紧,把江墨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黑暗中,江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在脸上。
“江墨。”
“嗯。”
“你之前说,你画不进去,是因为我在。你想看着我,不是看画。”
“嗯。”
“我现在也是。”陆凛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剪视频,看素材,什么都做不了。就想你。”
江墨的心跳得很快。他转过身,面对着陆凛。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陆凛。”
“嗯。”
“你亲我一下。”
陆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捧住江墨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然后他靠过来,嘴唇贴上江墨的额头,停留了很久。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江墨闭上眼睛。他想,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一个吻在额头上,就够他记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江墨醒来时,陆凛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身,看到陆凛在桌前摆弄他的电脑,听到动静转过头。
“早。”
“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陆凛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抓绒衣,头发翘着,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你几点起的?”江墨问。
“六点。习惯早起。”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看你。你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打呼,不翻身。”
江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床去洗漱。回来时,桌上摆着两杯热水和两个包子。包子是食堂的,还热着。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包子?”江墨问。
“六点半。你还没醒。”
江墨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芽菜肉馅的,有点咸。他喝着热水,吃着包子,看着陆凛。陆凛也在吃包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你今天干什么?”陆凛问。
“画画。你呢?”
“约了个中介看房子。在武侯区,离你学校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这么快就约了?”
“早看早定。定了我搬过去,你也能安静画画。”
江墨想说“你不用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凛说得对,他需要安静画画,毕业创作不能再拖了。他们需要各自的空间,不能挤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宿舍里。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画画。我看完就回来。”
陆凛出门后,江墨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觉姆岛。那片钴蓝色的天空还空着一大块,他需要决定用什么颜色来填充。之前他用了蓝色,因为陆凛说“蓝色是距离的颜色”。但现在,他觉得那张画不应该只有距离。
他拿起画笔,调了一种新的颜色。群青加白加了一点土黄,调出一种不冷不暖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然后在画布上落笔,一笔一笔地铺开。
那是成都冬天的天空的颜色。不高不低,不远不近。
下午三点多,陆凛回来了。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脸被吹得有些红。
“看好了?”江墨问。
“看了三个。有一个还行,一室一厅,有厨房有阳台,干净,房租也不贵。”
“在哪儿?”
“高升桥。坐地铁到你学校三站路。”
江墨放下画笔,走到他面前。“你觉得好就行。”
陆凛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抹了一下他的鼻尖。江墨低头一看,手指上沾了蓝色颜料——他画画时不小心蹭到鼻子上的。
“画得怎么样了?”陆凛问。
“在改颜色。之前的蓝色太远了,换了。”
陆凛走到画架前,看着那片新铺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颜色好。这个颜色是成都的。”
“你怎么知道是成都的?”
“因为你画的是你看到的天。你现在在成都,看到的就是这种天。”陆凛指着画布,“不是蓝色的,不是灰色的,是中间的。不远不近。”
江墨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画。确实,这个颜色更对了。不是高原的蓝,是成都的蓝。不是距离,是生活。
“陆凛。”
“嗯。”
“你租了那个房子吧。”
“好。”
“等寒假了,我也搬过去。”
陆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闪。“你不是要做毕业创作?”
“做。在哪儿都能做。你把那间小卧室给我当画室就行。”
陆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暖,手指上的茧粗糙,但力道很轻。
窗外,成都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江墨觉得,那片灰色下面,透着一层很淡很淡的蓝。就像他的画,就像他和陆凛之间的这段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但存在,而且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