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展音没睡着，有点饿，从冰箱里找了晚上的剩菜加热，又拿剩饭炒了一小碗蛋炒饭。

鸡蛋炒糊了，不好吃。她夹了几筷子肉，拌着饭吃，一小碗很快下肚。她松开勺子，突然将碗和盘子推远，趴在餐桌上哭。

哭了五分钟，坐起来擦干眼泪，到厨房洗碗。洗完碗后，开始收拾行李、资料。好难过，一边收拾一边泪流满面。越收拾，垃圾框里的卫生纸就越多。

行李箱摊开在床前，展音关了灯，把自己扔到床上，强迫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后也没看时间，看窗外天光大亮，她收拾了点东西直接去了医院。

墙上的挂钟显示八点多，没想到余翌比她起得还早，他架了张小桌板，在上面写练习册。听到展音的声音，他停笔侧头看了一眼。

“这么早？”

“我请假了，不去学校。”展音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套剪头发的工具。

“干嘛？”

“你头发长了，我给你剪剪。”

余翌连忙护住头顶，躲闪：“不需要，挺好看的。”

“遮眼睛了都！”

余翌还是不听，拨浪鼓似的摇头，护头发如护命。展音看不下去，这人在她面前优柔寡断，令她头皮发麻。

她干脆把扎起的马尾散下来，分成两束，两剪刀剪掉，一头利落的短”“嚓嚓”便水灵灵呈现。她把头发扔进垃圾桶，很有分量。

“你能帮我修一下发尾吗？”

展音尖锐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还有一闪而过的愤怒、厌烦。这代表她耐心不多，但良好的教养中和了这一点。

余翌经历一番思想斗争，拄着拐杖下了床，一歪一扭开了卫生间的门。

展音搬了根椅子进去，一言不发地坐下：“修得自然点就行。”

看他一眼：“你不会连修头发都不会吧？”

“那不至于。”

他一手拿带齿的碎发剪，一手用梳子固定头发，一厘一厘地修剪着，碎发全落在展音肩上的透明披肩上。

自展音有记忆起，她就是长头发，如今镜子里浮现一个短发的她，令她惊喜又陌生。她轻柔地摸了摸发梢，有些扎手。

展音把披肩摘下来，取了花洒将地面打扫干净，这时候听到余翌说：“该你帮我剪了。”

妈妈、爸爸、自己接连出事以后，余翌的心力渐渐消失了，像一颗干涸地带的植物，了无生气。说话、做事和思考的时候，都存在非常大的阻力，让他好疲惫。

展音也感受到这一点，但他说“该你帮我剪了”，又似乎在挣扎着呼吸。

她懊恼自己不擅长言语安慰，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所以她不期望有人能懂她的行为，但恰好余翌就吃这套，或者说因为是展音，所以余翌很受用。

无论她干个什么，他都全方面领会、照做，实在理解不了，就去问，展音也总是回答。

余翌把拐杖靠墙放置，自己披上披肩。

展音在背后看着他一系列操作，拿着剪刀刚要下手，却说：“要不……你先洗个头。”

两人都呆住了。

“很脏吗？”余翌薅了把头发，问。

展音用梳子戳戳他的肩膀：“没有没有，只是洗了更好剪。”

“就在池子前洗吧，我给你把洗发水拿来，”展音拿了洗发水，“喏。”

余翌哂然一声接下了，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泡沫堆了一脑袋，展音没忍住伸手，在他头上挠了几把，后又“哎呀”一声，跑去打开花洒冲洗。

“你有病啊，自己要上手摸，又嫌弃。”

“略略略。”展音做鬼脸，他看不见，只是弯了弯唇角。

-

“别剪太短……可以了可以了，差不多这个长度……行行行。”

镜子前，余翌不断指导，在展音看来就是事精一个，要求颇多。

“你再说，我给你全剃了！”展音说，“我告诉你，我真带了剃刀，原本是打算给你剃光头的！”

余翌惊恐地看她一眼，讪讪闭上嘴，任由她像修剪杂草一般修理自己的头发。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发呆去，思绪逐渐飘忽，感觉还没做多久，展音就拍拍他肩膀，说完事儿了，让他自己洗头。

余翌哦了声，见展音出去，他低下头清洗。

水哗啦啦流着，展音百无聊赖，从果篮里捞了个苹果出去洗。

待她回到病房，手里那只苹果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塑料小袋，窸窸窣窣，放置在床头的柜子上，还往余翌那张小桌板上甩了个烧麦。

余翌刚擦完头坐上床，瞥见她这操作，又扫一眼桌板上的小烧麦：“我不吃这个，有香菇。”

展音换了根油条甩上去。

“太油。”

包子。

——“不是酸菜粉丝我不吃。”

奶黄包。

——“大早上不想吃甜的。”

花卷。

——“怎么有葱花？”

…………

桌上已经堆了座小山。“生病的人就是精贵呵，”展音把那些东西全拎起来，又放回到柜子上，“我知道了，你要吃龙肉。”

说完，凳子摆得噼啪响，坐在那自己吃。她才不要管，大早上要气出病了。

“我要吃馄饨。”

“你腿折了，脑子也坏了是不是？这在医院，我哪儿去给你买馄饨？”

“我只想吃馄饨。”

余翌噘着嘴耍赖，一副吃不到誓不罢休的模样。如果不是腿不方便，展音估计他就要手脚并用倒在床上撒泼了，都高三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屁孩似的。

展音看他赖了半天，也没有要消停的意思，默默像护士站借了轮椅，推进来的时候，余翌一抖：“干嘛？”

“推你出去啊，不然那么远，你那么重，我要一直扶你？”

丢脸。余翌突然有点不想吃了……

他把头偏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