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校园彻底被枫红浸染。

连日秋风簌簌，整栋教学楼前、操场行道、回廊两侧，层层枫叶堆叠满地，厚厚一层绯红，踩上去松软沙沙。

落叶积得太盛，哪怕学校常年有环卫工人清扫，也抵不过秋风一夜落满庭。

临近月末，学校特意安排了班级集体扫落叶值日。

高压紧绷了整整一个月，日日刷题、周周模考、月月排名，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快要断裂。

难得有这样不用伏案、不用听课、不用面对分数的户外劳动课，全班同学几乎全员雀跃。

大家争先恐后举手，眼底全是终于可以偷懒透气的松弛，巴不得逃离教室片刻。

教室里一片积极踊跃，热闹得反常。

老师看着全班这群巴不得逃离书本的学生，无奈失笑，偏偏不随众人所愿。

目光扫过喧闹人群，最后精准落在了最自律、最让人省心的两个人身上。

“那就安椥、宋矝栉，你们两个去吧。你们踏实细致，效率高，剩下的同学留在教室刷题。”

一句话，直接掐灭了全班的热闹。

众人瞬间蔫了下去，哭笑不得，却也只能乖乖低头翻书。

我和宋矝栉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又习以为常的平静。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脏活、稳活、细致活，永远会落在我们两个身上。

我们放下笔，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垃圾袋，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室外秋风通透，日光温柔，褪去了教室白炽灯的惨白压抑，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偌大的操场行道，只剩我们两个人，还有远处零星清扫的环卫工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佝偻着脊背，弯着腰，拿着大扫帚慢悠悠清扫落叶，动作迟缓却认真，日复一日守着整座校园的整洁。

整片天地安静，只剩风吹叶落的沙沙声、扫帚摩擦地面的轻响。

宋矝栉干活向来认真刻板。

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劳动值日，她也半点不敷衍。脊背习惯性微微弓起，俯身、落扫、收拢、装袋，动作规整有序，一丝不苟，连扫落叶都扫出了刷题般的严谨。

我拿着扫帚慢悠悠跟在她身侧，看着她认真过头的模样，忍不住心底发痒，起了点小小的调侃心思。

我笑着凑近她，语气轻快调皮：

“宋矝栉，你弯腰扫落叶的样子，腰背弓得比那边老奶奶还弯。”

我抬手虚虚比了个弧度，笑得眉眼弯弯：

“你这腰身弧度，张力拉满，直接安上箭弦，都能发射轩辕箭了。”

轻松打趣的话语，打散了劳动的沉闷。

宋矝栉动作一顿，侧头看向我，清冷的眉眼染上浅浅笑意，无奈又纵容。

“就你话多。”

她没有反驳，只是任由我调侃，眼底盛满温柔的纵容，手里扫落叶的动作却依旧没有停下。

秋风拂过，枫叶落在她发梢，温柔缱绻。

我看着她安静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素来坚韧克制的模样，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口。

相处这么久，我们较劲、陪伴、同桌、同居、共享秘密。

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聊过彼此的家庭、过往、生长环境。

我只知道她坚韧、拼命、自律到极致，却不知道这份孤勇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

我轻轻开口，语气柔软纯粹，没有打探窥探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好奇与想要了解：

“你家里……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落下，秋风微顿。

宋矝栉扫地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垂眸看着满地绯红落叶，沉默了几秒，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秋风拂过湖面，不起大浪，却藏着沉底的厚重。

她慢慢讲起河南乡下的老家，讲起常年酗酒、偏执暴躁的父亲，讲起重男轻女、固执传统的奶奶。

讲起幼时家里永不停歇的争吵、压抑的氛围，讲起父亲无端的暴怒与猜忌，讲起那个永远冰冷、永远没有温度的家。

她轻轻说起十二岁那个让她彻底记牢一辈子的夜晚。

说起父亲醉酒发狂，抬手就要抽打年幼的弟弟，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护住弱小的弟弟，暴怒的皮带落在后背，火辣辣的疼，是刻进骨头的阴影。

说起父亲偏执的占有欲与被害妄想，说起他对母亲无端的猜忌与苛责，把好好的家逼得支离破碎。

说起母亲无数次隐忍、落泪、煎熬，最后心死决绝，毅然提出离婚，拼尽全力带走她，挣脱泥泞苦海。

说起离婚官司的拉扯、父亲的胡搅蛮缠、漫天要价，说起他狠心夺走弟弟的抚养权，逼着母亲每年支付抚养费，哪怕自己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说起她从小就懂的道理——

她身后空无一人，她没有退路，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唯一能护住母亲、护住家人的底气。

她讲得平静至极。

没有委屈控诉，没有怨怼不甘，轻描淡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得心口一阵一阵发闷，鼻尖发酸，心底酸涩泛滥。

我终于彻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