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掌声迟迟未落。
我依旧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指尖停在纸面,微微发僵。台上的宋矝栉已经鞠躬退场,全程从容、淡定,仿佛刚刚逆风压过我的零点四分,于她而言不过是努力换来的本分,毫无炫耀,也无意张扬。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点少年人不服输的好胜心,就越被勾得彻彻底底。
从小到大,我极少在任何竞赛、考试里被人稳压一头。
我懒,不爱拼命,可我的底子、眼界、常年独处看书养出来的语感与思维,足够让我轻松甩开身边所有人一大截。老师总说我天赋异禀,随便学学就能拔尖,我自己也默认,我本就不需要费力,就能站在高处。
直到今天,遇见宋矝栉。
她不是天赋型的松弛,她是苦熬出来的锋利。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走下台,沿着过道安静落座,全程沉默,不与人寒暄,不接受旁人的恭维,只是微微垂着眼,轻轻翻着手里的演讲稿,眉眼干净、克制、一丝不苟。
那种状态我太熟悉了。
是长期紧绷、长期自律、从不敢松懈,把每一分一秒都攥在手里的人才有的状态。
我忽然有点明白。
我的优秀,是养病无聊、顺水推舟、无意得来的馈赠。
她的优秀,是步步咬牙、步步死撑、拿命和命运硬碰硬换回来的出路。
夏令营半决赛结束后,整个营区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我们两个。
“真的太绝了,两个人风格完全相反。”
“安椥是松弛感天花板,娓娓道来,温柔又有力量。”
“但宋矝栉太稳了,字字带劲,那种韧劲根本比不了!”
“差零点四!真的神仙打架!”
耳边细碎的议论声不断,我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捧我,有人夸她,平分秋色,谁也压不住谁。
我本来只是来散心、来配合父亲、来消磨夏日漫长时光的。输赢于我而言,本无轻重。可自从分数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心底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湖面,彻底被宋矝栉掀起了风浪。
我开始刻意在意她。
接下来的几日夏令营集训,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落。
营区早自习六点半开始,大部分学生会卡点拖沓,踩着铃声进教室,偶尔还有人偷懒犯困、低头摸鱼。唯独宋矝栉,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一个。
天刚蒙蒙亮,晨风吹散昨夜余热,教室里人还寥寥无几,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背句式、磨口语。
她写字极快,工整、利落、毫无涂改,每一笔都带着极强的条理感,像她的名字——栉,条理井然,事事规整。
课间别人扎堆说笑、打闹嬉戏,她永远独处一隅,要么整理错题,要么对着镜子默默矫正发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打磨细节。
我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情绪。
嫉妒。
不是嫉妒她比我高分,不是嫉妒她被老师重点夸赞。
我嫉妒她活着的韧劲。
我被困在病痛、被困在失去、被困在长久的自我拉扯里,小心翼翼、缓慢自愈。我拥有天赋、拥有优渥安稳的生活、拥有父亲倾尽所有的偏爱,可我骨子里始终带着怯、带着冷、带着不敢全力以赴的松弛。
可宋矝栉不一样。
她像是从泥泞里硬生生长出来的草,无人托底,无人偏爱,身后空无一人,所以只能拼命向上、拼命扎根、拼命抓住每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太拼了。
拼到让我这种随性散漫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松弛,显得太过轻飘飘、太过不值一提。
集训第三天,有外教一对一口语随机抽查测评。
偌大教室随机点名,最后偏偏把我和宋矝栉分到了同组对辩。
题目是《安逸与磨砺,何为成长之途》。
几乎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辩题。
我持正方,安逸养性,松弛自愈,亦是成长。
她持反方,磨砺立身,绝境深耕,方得始终。
面对面站定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近距离认真看清她的模样。
她的皮肤是偏冷的白,是常年埋头苦读、少见闲散日光的白净。眉眼清冷,下颌线利落干净,眼神直视过来的时候,不躲不避,坚定坦荡,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没有敌意,却处处都是对峙。
辩论开始。
我的语速平缓、逻辑松弛,娓娓道来,语气温柔却句句立得住脚。我讲和解、讲接纳、讲与生活温柔共处,讲苦难不必硬碰硬,自愈亦是强大。
全场安静聆听。
可轮到宋矝栉开口时,气场瞬间截然不同。
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多余的柔软。
她讲出身、讲落差、讲普通人没有退路、讲安逸是奢侈品、是旁人的特权,讲有的人活着,唯一的出路就是咬牙往前冲,没有资格松弛,没有资格懈怠。
句句戳心,句句现实。
我站在她对面,忽然失语一瞬。
我知道,她在说她自己。
这场对辩没有绝对输赢,外教最后笑着评价:
“两位是完全两种人生、两种心境,同样优秀,同样动人。”
可我心里清楚。
论松弛、论语感、论天赋灵气,我不输分毫。
论韧劲、论狠劲、论拼命活着的勇气,我远不及她。
对辩结束,散场之时,人潮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