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沈书言说话的方式让他很舒服，不急不躁，恰到好处，不追问，不深究，该停的时候就会停。

这种人在社交中是很稀缺的——程小橙上辈子做了三年社区工作，遇到过的这种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三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那种一进门就哭天抢地的，

有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

有那种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一个字的，

有那种你一句话没说他自己先崩溃了的。

他学会了一套和不同人打交道的方式，学会了怎么听，怎么问，怎么在合适的时机开口，怎么在不该开口的时候闭嘴。

他遇到过的人里，让他觉得“和这个人说话真舒服”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些人的共同点是：不急，不躁，不追问，不深究，该停的时候就停，该走的时候就留出空间。

他们不是技巧高超的谈话者，他们是那种已经把自己捋顺了的人，不用通过社交来证明什么，不用通过别人的反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沈书言就是这种人。

程小橙想起上辈子入职培训的时候，有一个老同事跟他说过一句话：最好的社区工作者不是最能说的人，是最能让对方觉得“跟这个人说话不累”的人。

不累的意思是，你不必费心去填补沉默，不必担心自己说错话，不必考虑对方会不会误解你的意思。

你跟这个人在一起，你就是你，你说什么都可以，不说什么也可以。

能让另一个人觉得“跟这个人说话不累”，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能力。

*

飞艇降落在阿瑞斯星球的中央枢纽站。

下了飞艇之后，三个人被工作人员引导到选手村安顿下来。

选手村是一个巨大的综合建筑群，里面有住宿区、训练区、餐饮区、医疗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商业街。

来自全星际三十多所军校的选手们在这里汇聚，走廊里到处都是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年轻人，各种信息素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程小橙闻不到的、但所有人都在谈论的“复杂的气味场”。

程小橙作为Beta，对这些完全无感。他只觉得走廊里有点闷，人有点多，空气有点不流通。

他更关心的是：维修比赛的场地在哪里？工具是不是允许自带？比赛用的机甲是什么型号？

“你叫程小橙？”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小橙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生站在他面前。男生的胸口上绣着“中央军事学院”的校徽——那是全星际排名第一的军校，地位相当于上辈子的清华北大。

“我是。”程小橙说。

“我是中央军事学院的维修系选手，姜泰然。”男生伸出手，笑容爽朗，“我听说过你。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维修系综合排名第一，实训期间维修成功率百分之百。你的数据在维修系的圈子里传遍了。”

程小橙跟他握了握手，心里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别的军校。

“你的数据我们也看过。”程小橙客气地说，“中央军事学院的维修系一直很强，能来参赛的肯定都是顶尖的。”

姜泰然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长得很高，肩宽腿长，五官端正，有一种典型的“军校优等生”的气质——阳光、自信、让人一看就觉得靠谱。

“你的手。”姜泰然忽然说，目光落在程小橙的手指上，“手指的灵活度很高，骨节分明，但指尖的茧不太厚。你不是靠蛮力维修的那种人，你是靠技巧和精度。”

程小橙愣了一下。这个人看了他的数据还不够，连他的手都分析了？

“你是Alpha？”程小橙问。

“对。”姜泰然坦然地承认，“而且我的特殊能力是观察力。

我能在五秒内判断一个人的职业和习惯。

你是维修师，右手用得更多，左手辅助，你的站姿重心偏低，说明你经常需要蹲下来工作。

你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看对方的肩膀——这是在判断对方的肢体语言，说明你习惯跟人打交道。”

程小橙心里“咯噔”了一声。

看肩膀来判断肢体语言——这是他在社区工作时养成的习惯。

上辈子他每天要跟几十个居民打交道，有人愤怒的时候肩膀会绷紧，有人心虚的时候肩膀会缩起来，有人想动手的时候肩膀会前倾。

他靠这个习惯避免了很多次冲突，也靠这个习惯在冲突中找到突破口。

这个叫姜泰然的人，观察力确实惊人。

“你说得都对。”程小橙说，语气平静，“但你漏了一条。”

“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你很厉害，还是想跟我交朋友？”

姜泰然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引来周围好几个人的注目。

“我喜欢你。”姜泰然说，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欣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程小橙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在社区工作中学到的一个道理是：有些人说想跟你交朋友，只是嘴上说说；真正想跟你交朋友的人，会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他现在不需要帮助，所以他还不知道姜泰然是哪一种。

但他得承认，这个人的观察力和坦率，让他印象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