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没有接那张纸。但他把手里的烟放在了纸旁边。
"你奶奶在我刚工作那年跟我说过——人老了不好的地方是越来越多人离开你。好的地方是知道还有谁在。你现在外面的人——那个做血检的,那个在菜市场旁边发传单的,还有那个给你压缩饼干的女人——他们不是你的家人。但你拿他们当家人。你自己不知道。"
宋予的表情在视频里停住了一会儿。那是他之前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表情——不是被说穿了。是被他爸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理解了。
然后视频就断了。系统备份被中断——中断原因未知。但最后零点几秒画面定格在了宋予父亲把烟放在血检流程纸旁边的那只手——粗糙的、指甲缝里有灰的、修了一辈子机器的老钳工的手。和一个更早的画面重叠了——宋予在防空洞里用同样的手指拧紧柴油发电机上那颗花了整个下午只拧进半圈的螺丝。
苏序没有在频道里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安全屋门口。宋予今晚不在防空洞——他在程朗那边帮忙给柴油桶改密封垫。距离安全屋大概三十米。她走过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宋予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不欠任何人的。但现在他欠了很多人。"
宋予在柴油桶旁边蹲着,手上沾着机油,正用扳手在拧一个接口。苏序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爸后来联系过你吗。"
宋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没有。但是我把他的烟留在桌子上。他没抽——放进了抽屉里。我当时没注意。后来想起来——他不抽烟了。半年前戒了。但他把烟夹在手里——是为了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手上有个东西握着。"
苏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视频我看了。系统自动备份的——应该是他按了系统的某个允许按钮。你不一定知道。但他同意了系统把你录下来。"
宋予把扳手放下。把手上的机油在旧毛巾上擦了一下。然后他看着苏序手机屏幕上那帧定格的画面——他父亲的手。血检纸。没点着的烟。
"他没说'好'。但他留了烟在桌子上。"宋予说。停顿了一会儿。"这就够了。"
苏序把手机屏幕关掉。两个人蹲在柴油桶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远处防空洞的钢板门缝透出来一条极细的暖光。三十一个人的安全屋。有人在做地图,有人在做菜,有人在做焊接,有人在做绷带。有人在做梦——梦里是殡仪馆茶水和拧不开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