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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骨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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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徐云深开始学习拾牛粪。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事。他蹲在村后的草坡上,手里拿着一个柳条筐,对着一坨已经风干的牦牛粪做了整整三分钟的心理建设。在上海,他对“粪便”的全部认知来自猫砂盆和偶尔在梧桐树下踩到的狗屎——前者有专门的工具处理,后者会让他皱着眉头在水龙头下冲很久的鞋底。

而现在,次仁老者告诉他,牛粪是燃料。晒干的牦牛粪烧起来没有烟,火力稳,比木柴好用得多。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院墙下都码着整整齐齐的牛粪饼,像某种褐色的、散发着干草气味的砖块。

“你是第一个不愿意碰牛粪的客人。”次仁老者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经筒在手里慢悠悠地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前五个都愿意?”

“前三个根本没注意到那是牛粪。第四个死了。第五个——”

“留了下来的那个。”

次仁老者笑了笑,没有接话。

徐云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那块牛粪的边缘。比他想象的要轻,也要干。表面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龟裂,质地像一块烤过头的粗粮饼。他把它丢进筐里,然后站起来,寻找下一块。找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犹豫了。找到第十块的时候,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次仁老者说牛粪是干净的东西——它确实干净。牦牛只吃草,排泄物在高原的烈日和干风里晒上几个月,剩下的几乎只是纤维和阳光。

他把装满的柳条筐提回村子。桑杰蹲在石屋门口磨刀,看到他提着一筐牛粪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学会了。”

不是表扬。但也不是嘲讽。桑杰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他把事实陈述出来,不附加任何情绪。但徐云深发现自己正在学会分辨那些陈述之间的细微差别。这一个“学会了”和五天前那个“你的名字很轻”之间,隔着某种他暂时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把牛粪筐放在石屋外墙角下,学其他人的样子一块一块码整齐。码到一半的时候,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码错了。”

旦增站在他身后,指着那摞歪歪扭扭的牛粪饼。

“要交错着放。这样不会倒。”

徐云深回头看自己的“作品”,确实摇摇欲坠。他把最上面几块重新摆了一遍。旦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蹲下来亲自动手。他的手很粗,手指短而厚,但摆弄牛粪饼的动作意外的灵巧。不到两分钟,一摞整齐得近乎完美的牛粪墙就出现了。

“谢谢。”

旦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已经完全不像昨晚那个蹲在地上抓着头发说“我不是你”的醉汉了。青稞酒的效力被高原的夜风吹散之后,他又变回那个沉默、敦实、永远站在桑杰影子里的师弟。

“师兄说,你不走了。”

“暂时。”

旦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师兄从来不让人住他的屋子。”

然后他走了,留下徐云深蹲在牛粪堆旁边,手停在半空中。

中午,桑杰带他去取水。不是那条冰川融水的溪流,而是另一处——在村子西边,翻过一座矮坡之后才能看到的一眼泉。泉眼很小,用几块石头围成半圈,水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清澈到几乎看不见。徐云深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凉的,但没有那条溪流那么刺骨。有一种微微的甜味,很淡,如果不用心几乎尝不出来。

“这是村里的水。”

桑杰蹲在他旁边,把水桶按进泉眼里。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以前,从这里打到上面。每家。”

“现在呢?”

“够用。”

徐云深看着那眼泉水,忽然想到王济民报告里提到的那个“不可触碰的湖”。他来这里五天,还没有真正去看过那个湖。桑杰没有带他去过,他也没有主动要求。好像有一种默契——有些东西,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看见。

“那个湖。在哪里?”

桑杰的手停了一下。水桶已经满了,但他没有马上提起来。

“上面。”

他朝北边的山指了指。那是冈仁波齐的方向。

“能去吗?”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桑杰提着水桶站起来。

“等雪。”

徐云深不明白“等雪”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开始学会了一件事:桑杰的回答从来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时间的提示。他不说“不行”,他说“现在不行”。他不说“不能去”,他说“等雪”。他给出的每一个限定条件都是真实的,是这片高原本身给它的居民设定的规则。他只是一个传递者。

下午,桑杰开始做一支骨笛。

他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大约一尺长的骨头,已经风干成象牙白色。徐云深认不出那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太细了,不是牦牛,也许是羚羊,也许是他没见过的高原动物。桑杰先用刀在骨头上刻出几个小孔,然后用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骨髓腔,把里面残余的东西清理干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可以用眼睛跟得上。刀子旋转的角度,铁丝推进的深度,每一次停顿的间隙——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节奏,不是音乐,但和音乐有某种相似的性质。

徐云深坐在门槛上看他。上海有一个采访对象曾经告诉他,传统手艺的消失不是因为没人愿意学,而是因为没人愿意看。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了。现在他忽然理解了——他坐在这里看桑杰做骨笛,看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每一分钟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这个场景本身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师父教的。”

“也是你舅舅。”

“嗯。”

桑杰把骨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孔洞的位置是否对齐。阳光穿过那几个小孔,在他脸上投下几个细小的光斑。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磨刀,念经,画画,做骨笛。还有怎么用眼睛看。”

“用眼睛看什么?”

“看秃鹫。看天空。看人。”桑杰顿了顿,“看谁要走了。”

“走?你是说——”

“有些人,还没到天葬台,我就知道他们要来了。”

徐云深沉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感觉。桑杰说的“看谁要走了”,不是某种神秘的预言,而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观察力——他能从一个人走路的速度、呼吸的深度、眼神的光泽里,读出那个人的身体还有多少时间。这不是神通,是经验的沉积。是每一代天葬师用无数具遗体换来的知识。

“你能看出来我吗?”

“你还好。”

“还好?”

“暂时不会走。”

桑杰低下头,继续清理骨笛的内腔。又过了很久,他把骨笛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声。

不是旋律。是一个长音。低沉,悠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那个音色不像任何徐云深听过的乐器——不是笛子的清脆,不是箫的呜咽,更像是风本身在穿过某个空洞时发出的声音。像是那些被秃鹫带上天空的灵魂,在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这是什么曲子?”

“不是曲子。是叫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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