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的深秋,穿了一身黑衣服的小孩蜷缩在角落里睡了很久很久。
呼啸如刀子般的冷风划破他的脸,硬逼着他睁开眼睛。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他身边穿过,嘈杂尖锐的声音灌入他耳朵。
女人见他醒了,蹲下身子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小安,醒了?自己走......”
小安紧握着那双大手,在黑漆漆的人群中穿行,他抬头觉得天空很高很远,视线内都是人的手臂和衣角,倒映起来像高楼。
前一天他见到了半年未见的妈妈,女人问他,要跟妈妈还是留在爷爷家里。
他抱着许久未见的妈妈痛哭流涕,不肯撒手,抽泣得说不出话来,只会疯狂点头。
那时他也不知道,仅仅一天,他就到了临城,一夜之间切断了所有朋友和家人的联络。
那座美丽的城市和温柔的人从此在他的记忆里慢慢失真,他只能靠画笔来记住仅剩的虚影。
那会他总问,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他讨厌这个地方。
周围的人总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说话的声调又高又大,震得他耳朵发聋,他走到哪都有一双眼睛看着他,摸摸他头,笑一笑,又扯着高昂的嗓门手舞足蹈,表情狰狞。
他哭他闹,他要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离婚”这个词,他不懂什么意思,妈妈也只告诉他,她和爸爸分开了,但爸爸很爱他,以后临城就是他家,不回苏城了。
小城里的孩子,玩泥巴、踩水坑、趴地上打滚吹卡片,衣服总脏兮兮的,兜里一掏就是些破树叶、烂石头、再一掏又扔出几条虫子,有时还能扔出癞蛤蟆、壁虎、蜥蜴之类的,把他吓个半死。
小孩脸上也总是鼻涕干涩,灰一抹,像个小花猫,出了学校总少不了家长的“亲切问候”。
家长总重重拍灰,暴力地扯几张纸擦脸。严重的,小腿一甩,孩子就捂着屁股趴地上哇哇哭。
哭了也没人哄你,还要再扇个几巴掌,让你不捂屁股改捂脸。
冬天更吓人,不准玩雪。
小安好几次在家门口看到,玩了雪的孩子膝盖下垫着一双鞋子,跪在冰天雪地里。
大人就站在旁边,嘴里叼根烟,手里拿着皮带,也不打伞。孩子起来一下就是一顿抽,尽管嘴里认了错也还是得继续跪着,跪到认错后再抽个几根烟才被一把拽起来,扔回家洗澡。
临城小孩也不准在外面惹事打架,否则,回家了又是一顿暴打,家长比别人打的还凶,不痛不长记性。
总打得人哇哇哭,嘴里说“再也不敢了”才肯收起皮带又系回到裤子上。
不过总有些孩子,嘴里答应了,身体却很不听话。
在小屋子挨过漫长寒冷的秋冬,春天来了,付琴就把他送到学校,他直接上的一年级下册,也没掉队。
一年级上学前夕,小安改名了,跟妈妈姓,叫作一安。妈妈也再也不喊小安,只喊他一安。
这里的老师乡音很重,他听不懂课,回家只能缠着他妈再教一遍。
一安学习能力还算快,听着听着就能懂了,他自己却不愿意说临城话。他觉得没有普通话好听,太燥太杂,太粗鲁,说话像在骂架。
听懂临城话之后,他才慢慢发现,有时候张牙舞爪的人说的也不全是不好的话。
不过这里的人一点就燃,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对上了,都要骂上十八代,你不动手我也绝不动手,两个人就伸手跺脚干瞪眼,直到口水干涩冷哼一声“我不跟傻子横”才肯散去。
一安是班上少有的穿的干干净净也不调皮捣蛋的孩子。
因为是异乡人,不爱说话又皮肤白净总格格不入,一些孩子想同他玩也被沉默不语赶走。
慢慢的,隋阳和他的几个朋友注意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