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容貌焦虑彻底裹挟的时代，所有人都身不由己，若不想沦为他人的垫脚石，就只能狠下心肠，踩着别人往上攀爬。

陆时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声道：“仪容司判由礼部委任，理应按照仪容定级的规则细细审查，一个小小岩州，都敢罔顾法度，当真是胆大妄为，毫无纲纪！此风若不遏制，必将祸乱四方，仪容定级制也会沦为他们中饱私囊的工具！”

庞美人：“他们此举虽然过分，但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微服私访的大官，要把这帮人一网打尽呢！”

陆时珩敛了敛神，道：“我不过一时愤慨，多说了几句……”

言罢，他走到沈知意身旁，目光温柔且真挚，认真说道：“无论如何，温郎君他们入伍一事已成定局，你为他们竭尽全力，已然问心无愧，切莫再苛责自己。”

沈知意颔首。

“我明白……”顿了顿，她垂眸道：“只是想起他们此去九死一生，还是忍不住担心。”

“放心吧，他们都是有福之人，定然会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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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后，星子漫天铺开，夜空仿佛是个巨大的容器，包容了世间万物，悲欢离合。

夜风穿堂而过，牵起陆时珩衣袍一角，他就这般安静地伫立在黑暗中，久久不言。

守安踌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殿下，恕末将多嘴，您潜伏在此，本就危机重重，今日为了沈娘子亮出身份……实在太过冒险！若是引起幕后黑手的注意，只怕……”

陆时珩的语气波澜不惊：“孤今日用的是兵部的令牌，那兵头职位不高，应当猜不出孤的真实身份。”

“原来如此。”守安总算是松了口气，道：“不过，大皇子如此强征百姓入伍，也不知是不是边境真的告急了？”

陆时珩语气冷然：“孤在边境待了两年，与那月奴太子也打过交道，他虽桀骜不驯，却也有自己的分寸，眼下月奴内政不稳，按理说不应该此时与我们交恶，若孤猜得没错的话，陆勋是想边境摩擦，将兵权牢牢归拢到自己手中，无论开战与否，于他而言，都没有坏处。”

“今年天灾连连，百姓们本就处在水生火热之中，如此行经，岂不是会导致民怨沸腾？”

“如今，孤失踪的消息还未在朝野传开。”陆时珩眸色更深，沉下语气道：“就算百姓怨愤，陆勋只要稍使手段，便能将祸水东引。”

守安听到这儿，瞬间想到了接下来的可能性，他忐忑开口：“百姓们还不清楚殿下失踪一事，若有不满，很可能怪到东宫头上！若是我们澄清此事与殿下无关，那殿下失踪一事又捂不住了……他们真是好歹毒！”

“无妨。”与守安的愤怒相比，陆时珩却份外冷静：“且让陆勋得意一阵，只要他顺利接手了兵部，又迟迟找不到孤，必然会四处散布孤失踪的消息，伺机策动父皇易储。”

“但大皇子一向谨慎，他当真敢逼迫陛下么？”

“就算他不想这样做，他身后的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也必然按捺不住。”陆时珩继续道：“如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让林曜继续与他虚与委蛇，我们则要尽快查清无相盟的底细，这个组织很有可能是他的重要底牌……说不定赈灾款失窃一事，也与他们有关。”

陆时珩又交待了几件事，守安一一记下，末了，才便低声告退。

陆时珩独自沿着长廊往前走，却忽然瞥见屋顶上有个人影——

夜风猎猎，白月若盘。

沈知意独自坐在屋顶上，仍风吹乱了长发，她拎起酒壶，仰头饮下，腥辣的酒划过喉咙，带来阵阵灼烧之感，灼烧过后，便是悠长的麻木感。

待她想饮下一口时，手腕却被人握住，沈知意疑惑转头，却见陆时珩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扬起唇角，问：“要不要一起喝？”

陆时珩没有回答，只道：“一个人喝闷酒，莫不是为了白天的事难过？”

“也谈不上难过……”沈知意抬起眼帘，望向无边无际的夜空，徐徐道：“只是觉得自己没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陆时珩拿走她的酒瓶，低声道：“你帮助了他们，虽然最终事与愿违，但那并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知意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有错，我错在低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更后悔没有早些看清规则之下的残酷。”

陆时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沈知意，等待她的下文。

“我刚来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奇怪，但我仍然抱着一丝庆幸，我深谙变美之道，若人人都有爱美之心，那我岂不是如鱼得水？于是，我从了解规则，到遵循规则，希望在这里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每当有人因为我的帮助而变美、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也会觉得有成就感，但慢慢的，我发现他们追求的并不是纯粹的美丽，而是美丽带来的附加值……在这里，品貌佳仿佛是一把万能的钥匙，可以让书生的求学之路更加平坦，可以让娘子嫁入富有人家，可以让商人在商场上获得更多便利，甚至于可以避开兵役，获得更大的生存机会……可这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