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乱世苍生的血泪疾苦,字字道尽关东大地日渐凋敝的民生实景。
元绾静静聆听,心底思绪翻涌盘旋,暗自梳理整合众人所言诸事:高欢暮年执念西征,连年兴兵不休;东魏频征粮草民夫,赋税叠增无度;青壮多被征发,田园荒芜,乡土烟火渐稀;官吏豪强借机盘剥,百姓不堪重负,流离逃散者日众。
这些散碎零落的乡野民情,层层拼接,便勾勒出东魏国力日渐耗损、立国根基悄然松动的真实底色。
她心底暗自沉吟,昔日河北本是中原富庶腹地,户口稠密,物产丰饶,高欢凭此基业起家割据,雄踞关东,一度威压关中,令宇文泰只能固守隐忍。可暮年执念霸业,穷兵黩武,只顾对外兴兵争霸,全然不顾民生根本。赋税徭役层层压榨,耗尽民力,掏空府库,长此以往,关东看似兵甲声势浩大,实则内里虚耗亏空,外强而中干,恰似燃烛自耗,只知向外燎焰,却不肯添薪固本,终有油尽灯枯之日。
心念百转,面上依旧温雅从容,将配好的草药逐一分包捆扎,柔声温言安抚:
“诸位放宽心神,我所配药剂可疏风散寒、健脾和胃、消肿敛疮,归寝处以文火慢熬,按时温服,静养数日便可渐愈。谷中尚有简易草棚可供栖身,仓中粗粮虽不丰裕,尚可分赠些许暂且果腹。诸位便在此暂且安身避乱,不必再仓促奔波劳碌。”
几人闻言,连连躬身作揖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乱世人心凉薄,世人多自顾不暇,少有这般不问酬报、施药赠粮的善心仁举,此刻得元绾、苏媪照拂,恰似绝境寒夜里觅得一缕暖光。
元绾目送几人去往谷口草棚安顿,独自静立篱院门前,眸光凝向远方层叠苍山,心绪沉敛悠远。山风缓缓拂来,撩动鬓边柔丝,也漫卷满院药草清芬,冲淡几分乱世沉郁。
时序行至五百四十四年,高欢西征之志愈发执拗,岁岁兴兵,年年征战不休。关东民力耗损一日重过一日,百姓逃散流离,州县烟火日渐稀疏,昔日富庶根基,正被连年兵戈与苛政一点点掏空蚕食,衰败之象已然暗生。
这般凋敝光景,恰与关中之地形成截然相反的气象。
心念一转,元绾不由得忆起这些年自关中逃难途经深山的百姓口中所述乡情世态。
西魏宇文泰坐镇关中之后,深知久经战乱之地山河残破、民力疲弱,绝不可贸然兴兵、重蹈关东覆辙。是以这些年他收敛兵戈,暂避大战锋芒,转而潜心整饬内政,与民休养生息,安抚四方流民,劝课农桑开垦荒田,更锐意革新军政体系,毅然推行府兵新制。
关中历经数百年战火纷扰,户口凋零,兵源匮乏,府兵制一经落地,兵农合一,闲时归乡耕作耕耘,暇时集结整训习武,战时朝廷征召入伍奔赴沙场。既不荒废农时、耗损民力,又可源源充实兵源、淬炼军力,不额外加重民间徭役负担,反倒令乡间得以安稳耕作,生息繁衍。
加之宇文泰知人善任,广纳天下贤才,整肃官场吏治,严惩贪墨苛敛,减免民间苛捐杂税,招揽流离百姓划拨荒地开垦耕种。数载光阴沉淀,关中世道风气渐稳,农事日渐复兴,户口逐年增益,府库日渐充盈,兵马操练精强,隐隐有蒸蒸日上、蓄力崛起之势。
一边是东魏高欢暮年穷兵黩武、连年西征,国力虚耗、民生凋敝;一边是西魏宇文泰隐忍蛰伏、改制固本、休养生息、根基日固。
一盛一衰,一敛一放,一稳一乱,天下东西强弱格局,竟在这五百四十四至五百四十六载的静默岁月里,于无人察觉之间,悄然逆转。
这般天地变局,朝堂王公权贵囿于门第派系之见,只顾朝堂权斗、眼前战局,尚且懵懂不觉;州县官吏豪强一心盘剥敛财、依附权势,更是无心洞察国运盛衰。偏偏隐居深山、远离庙堂纷争的元绾,以医者仁心接纳四方流民,以山野之耳遍闻乡土民情,于细微烟火处观天下大局,于苍生疾苦中察王朝兴衰,早早洞悉了这山河强弱易势的隐秘转机。
“阿妹,你独自立在这里凝神远望,可是在忧心何事?”
元穗收拾完药草,缓步轻步走到元绾身侧,顺着她的眸光望向远山云岚,见她眉眼沉敛、心绪幽深,不由轻声问询,眼底满是真切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