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翻覆,流年暗渡,岁月悄无声息驶入西魏大统十年至十二年,东魏武定二年至四年,正是公元五百四十四至五百四十六载光阴。
深山幽谷四时风物依旧循天序轮转,春生夏长,秋敛冬藏。林风穿谷漫拂,朝雾暮霭岁岁笼山,溪涧漱石叮咚不绝,仿佛世外光阴自成一隅,从不被红尘兵戈、庙堂纷争牵动半分。可于天下山河大局之内,早已暗流奔涌潜蓄,乾坤强弱之势,正于无声沉寂之间,悄然倾覆逆转。
自沙苑烽烟落定,两朝歇战已有数载。世间俗人、山野乡老,皆囿于固有成见,只道关东高欢雄踞邺城,坐拥河北千里沃土,兵甲精强,仓廪丰足,威压关西;宇文泰偏安关中,地狭民寡,历经兵火残破,只能固守疆隅,隐忍自守。朝野流民、四方百姓尽皆这般论断,认定东强西弱的格局早已注定,百年难以撼动。
唯独隐居弘农深山、常年行医济世,日日接纳四方流民的元绾,于乡野细碎烟火、民间疾苦变迁的细微褶皱里,悄然嗅到了天下大势翻覆的先机。她本就心性通透、察物入微,又经年倾听路人口述乡情世态,以草莽山野之眼,竟窥破了许多庙堂权贵尚且懵懂未察的盛衰变局。
时序方入初夏,深山林木早已繁荫如盖,千峰叠翠,万木葱茏蓊郁。晨间晓雾氤氲缥缈,缭绕层峦沟壑之间,似素纱轻笼青岫,将远山峰林晕染得朦胧悠远,一派清寂苍润。林间潮润凉气裹挟草木青涩之气与院中药草淡香,漫溢四野。山风掠过高林,枝叶簌簌轻颤,和着溪涧流水叮咚相和,织成一曲清宁悠然的山野晨曲。
篱院静立山隅,竹架层层错落,晾晒着分门别类的草药,青碧、枯黄、素白、赭褐各色相间,药香袅袅浮动,淡淡冲淡了谷口常年萦绕的饥馑浊气与流离哀涩。阶前青石光洁微凉,几丛野萱草傍石而生,橙黄缀艳,开得烂漫自在,为清冷山居添了几分闲逸生趣。
元穗正蹲在院中青石旁,垂首细心分拣晾晒已干的药草,小手灵巧规整,按性味归类,一丝不苟,眉眼温顺沉静,早已褪去初入深山时的怯弱懵懂,被岁岁山居烟火、朝夕耳濡目染,养出了几分安稳干练的气度。
苏媪静坐竹制长椅之上,手执一卷泛黄旧籍,半阖双目静养心神,神色淡若云水。偶有抬眸望向谷口的刹那,眼底藏着阅尽乱世兴衰的沧桑,亦有看透世事浮沉的淡然,方寸心间,早已将两朝风云、人心起落看得通透大半。
元绾静立篱院木门之侧,一身素色布衣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敛着沉静疏离,眸光淡淡落向谷口蜿蜒山道。远远便见一行人影缓步而来,步履蹒跚,风尘满身,自带一股颠沛流离的憔悴萧瑟。
来人共三五之众,皆是关东流民装束,衣衫褴褛破旧,布履磨穿,满面风霜尘土,容颜枯槁憔悴。为首一名中年汉子,肩背微驼,颧骨高耸,岁月与劳苦在他刻满脸颊沟壑,身后跟着两名白发老叟、两名孱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虚浮无力,一望便知是长途奔逃、历经饥寒劳顿而来。
行至篱院门前,那中年汉子驻足敛步,对着院中躬身拱手,语声沙哑干涩,裹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与惶然:
“冒昧惊扰仙居居士,我等自河北瀛州一路逃难而来,沿途餐风露宿,老幼皆染风寒,身上亦有奔波磨出的疮伤瘀肿。听闻此间有医者心怀慈悲,施药不吝,斗胆登门求治,还望居士容我等暂歇片刻。”
元绾缓步移步上前,神色温雅平和,语声清润沉静,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温婉气韵:
“行路劳顿,诸位不必多礼。且入院中落座歇息,稍定喘息,我再为众人逐一诊脉辨症、施药调理便是。”
语罢侧身抬手引路,引众人缓步步入院内,又侧目轻声示意元穗:“阿姊,取粗茶木凳来,待客落座。”
元穗乖巧应声,应声之间步履轻缓,手脚麻利端来粗陶茶碗、摆好木凳,为众人逐一斟上清茶,眉眼温顺,举止得体,全然一副山居娴静少女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