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穗虽比元绾年长几岁，但心性纯粹，最爱听元绾讲述山野草木、医理常识，偶尔也追问帝都旧事、宗室过往。那些遥远破碎的旧时光，于她而言，是模糊又沉重的过往，是刻在血脉里的宗族印记。

“阿妹，你可还记得昔日洛阳帝都的盛景？”

不记得了，阿母说，当年的我，还是个刚满月余的婴孩，只听阿母说起过，如今山河倾覆、帝都残破，想来此生，再难见当年太平风华了。”

提及故都洛阳，元绾眸光骤然凝滞，心底漫起绵长深沉的怅惘，河阴一役，血染黄河、尸横郊野，繁华帝都毁于兵戈，百年王气荡然无存。如今河洛故地，沦为两朝拉锯战场，昔日锦绣街市尽成焦土，昔日繁华烟火尽作云烟。

元绾缓缓开口，语声轻缓温沉，带着淡淡的追忆，“阿母曾说，洛阳宫阙连绵壮阔，洛水穿城蜿蜒，四时皆有景致。春有杨柳依依拂岸，夏有荷风十里飘香，秋有金桂满庭馥郁，冬有白雪覆尽琼楼。彼时四海承平，街市繁喧，车马络绎，烟火稠密，是天下第一锦绣胜地。”

她轻声诉说着旧日光景，字句温柔绵长，心底却藏着无尽唏嘘与悲凉。帝都盛世、四海承平，于如今的乱世苍生而言，不过是遥不可及的虚妄旧梦。王朝倾覆只在朝夕，锦绣山河难抵兵戈铁马，再繁华的过往，终究沦为史书笔墨、浮生残影，徒留后人追忆怅惘。

元穗静静聆听，眼底微光渐暗，轻声叹道：“原来世间真有这般盛世风华。只恨我们生逢乱世，无缘亲历太平，只剩辗转流离、岁岁熬煎。”

“生于乱世，是我辈宿命，无从规避。”元绾抬眸望着摇曳灯火，心境平和通透，早已与自身宿命和解，“宿命定我出身流离、家国破碎，却定不得本心温热。纵使飘零无依、身处寒苦，只要温情未断、本心未凉，便不算沉沦。”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元穗，唇角漾开温柔浅笑意，心底荒芜尽数被暖意填满：“盛世有山河锦绣、万国来朝的恢弘，乱世有朝夕相守、烟火相依的温情。从前我独居深山，以为此生只剩济世孤苦，终将寂寂终老。直至你前来相伴，我方知晓，乱世浮沉，除了医者道义，亦有人间温情可守。”

一语落罢，小屋暖意融融，驱散了满室秋凉，也抚平了心底所有怅惘。

元穗闻言心头一暖，眉眼舒展，重重点头：“我知晓！有阿妹相伴，岁岁皆是安稳，日日皆是春暖。纵使无故土可归、无盛世可赴，只要我们姐妹相守、朝夕不离，便胜过人间万千繁华。”

少女语声真挚滚烫，落在静谧秋夜，格外动人。

灯下二人闲谈漫叙，不谈霸业浮沉，不问天下纷争，不忧前路艰险，只聊草木风月、山野朝夕、细碎温情。外界山河动荡、烽烟暗涌、苍生流离，皆被一盏灯火隔绝在外。方寸小屋之内，唯有姐妹情深、岁岁相伴的纯粹暖意。

冬雪纷飞，岁暮天寒。深山冬日来得早、去得迟，寒霜覆岭，白雪封山，千山素裹，万径人绝。凛冽寒风穿谷呼啸，草木凋零，山野萧瑟，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雪白，清寒彻骨。

每至大雪封山，山道断绝，流民大多蛰伏草棚土屋，山野归于极致的沉静。无奔波之苦，无问诊之忙，是姐妹二人一年之中，最清闲安稳的时光。

雪落无声，漫覆山野。晨起推窗，满目琼枝玉树，白雪皑皑，天地一色，干净澄澈，仿佛将乱世所有的污浊、疾苦、沉郁，尽数掩埋。

元穗最爱踏雪寻梅。深山寒梅傲雪而生，藏于幽谷疏林，凌寒绽放，暗香浮动。每遇大雪，她便拉着元绾的手，踏碎一地白雪，穿梭疏林之间，寻寒梅、折花枝、赏雪景，笑语盈盈，落满雪林。

“阿妹你看这寒梅！越是霜雪凛冽，它开得越是清艳坚韧！”元穗手持一枝傲雪寒梅，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眉眼明媚，笑意盎然，“世人皆赞寒梅傲骨铮铮，可我却觉它最是温柔。于寒冬绝境之中悄然绽放，为荒芜天地添一抹春色、一缕暗香，慰藉世间苦寒人。”

元绾立在漫天风雪里，望着少女明媚鲜活的模样，心底温柔无限，暗自动容。世人皆赞寒梅傲骨铮铮、不畏霜雪，看重的是逆势而生的强硬风骨，唯独心性纯粹的元穗，读懂了寒梅于绝境中吐露芬芳、慰藉人间的温柔。这份不染尘俗的通透与善良，在凉薄功利、杀伐不休的乱世之中，格外珍贵，难得至极。

“世间草木，皆是此理。”元绾缓步上前，替她拂去肩头落雪，语声温醇入心，亦是自勉自省，“草木于绝境扎根、于寒凉盛放，不争春日繁华，只守寒冬本心，默默予人间微光暖意。人亦如此，乱世寒凉、人心凉薄，越是身处绝境，越当守住本心温柔，不被乱世戾气所侵，不负己心、不负苍生。”

元穗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将手中寒梅递到元绾面前，眼眸澄澈赤诚：“这枝开得最好的梅花赠予阿妹！愿阿妹岁岁安暖、年年无忧，纵使身处乱世风霜，亦有春风常伴。”

稚语赤诚，风雪温柔。

元绾接过花枝，暗香入鼻，心底暖意融融。漫天风雪凛冽寒凉，可身边有小妹相伴，耳畔有笑语温软，眼底有纯粹温情，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凉。

白日踏雪寻梅、煮雪烹茶，夜里围炉闲谈、静坐相守。炉火明明灭灭，暖意融融满屋，将屋外的风雪严寒、乱世风霜尽数隔绝。姐妹二人围坐炉前，拨火闲谈，细数一年山野朝夕、草木风月，平淡琐碎，却安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