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变得极度扭曲。
——并不是。
世界还是那样,和从前一样,和所有人熟悉的样子一样。
扭曲的是她自身。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她经过无数次的摸索、尝试与失败才学会如何使用“人类”的身躯与外部世界展开交互。第一次睁眼去看,第一次发出言语,第一次微笑,第一次哭泣,第一次直立行走……借由许多“第一次”一步步地确认自己在这个庞大世界上的存在方式。
但,就在她好不容易作为“人类”而在世界上找到了容身之道时……
就在她总算开始有些游刃有余时……
所有的一切悉数崩解。
她锻炼了十五年之久的、与世界的种种沟通手段在一瞬之间全被剥夺。看不见,听不到,无法感觉,无法回忆,就像被丢回了什么都没学过的婴儿时期,面对着陌生的世界束手无措,可以依靠的,只剩本能。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从里到外,从形态到思维,从脾性到行为,每一个最微小的组成部分都彻底抛弃了人类的方式。
现在的她,是冰,是骨,是棘丛,是刃海,是逐分膨胀的狂气,是渴望血肉的欲望。
是从未存在于龙舌兰一族历史中的妖刀——“白棘王座”。
夜莺能感到手中的刀在骚动。
由于某种疯狂的渴望而……蠢蠢欲动。
(血……征服……)
他甚至能听到刀的絮语——不是借由耳朵,而是通过某个只有他与刀共用的空间而直接“获知”,就像人在思考时自然而然便能在脑内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样。
(征服……踏平……血……血……)
可是,他只是单方面地“听到”,却无法对刀作出回应。不管他怎么呼唤对方的名字,试着与对方沟通,这些声音一概无法传达到对方所在之处。那把刀似乎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拒绝一切外部信息的同时,也拒绝传递自己的意念。
只有那份疯狂的渴望是毫不掩饰的。
(血……)
这不是他熟悉的刀,更不是他熟悉的花痕……等等。
他忽然想起来,他曾在花痕身上看到过与此刻类似的“瞬间”——他曾在她的双眼深处,看到过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气。
——所以,她现在的形态并非从没出现过征兆。
(血……踏平……)
——她许多次像有心事,欲言又止,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
(歼灭……血……血……血血血……)
——她会问“如果我永远没有办法成为你渴望的武器,你会如何呢”,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血血血血血……)
他握着刀柄的手逐分收紧。
——她在不安,一直都是。
——现在也是。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介于冷笑与痛苦之间的扭曲情绪在他唇边闪过,他更用力地握住刀柄,整个右半身却突然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
“好了,花匠,你还在等什么?”
“坚盾”蛇御看着紧握妖刀的少年,语气中混杂着憎恨与快意,“你不是一直都对我敌意十足吗?上次在铃兰谷见到你与痕大人时,你不是还战意满满吗?这一刀斩下来的时候……”他的食指顺着纵贯面颊的刀疤缓缓滑落,“你不是还嫌便宜了我吗?”
“那你现在,又在迟疑什么呢?”
“不快点过来……我想想,你的句子应该是——把我‘埋在地里喂花’的话,我等得无聊了可就要通知小黑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