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你远一点,你只是更孤独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犯错。从你九岁开始,我就一直在犯错。
你以为我不在乎你。其实——
我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想起——
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你小时候画了一幅画,写着‘我爱你们’。那幅画我收了十六年。
每次我想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就看看那幅画。
然后放下电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得好吗’?——我没有资格问。你过得不好,是我的错。你过得好,也跟我无关。
‘有没有交男朋友’?——我连你的生活都不了解,问这个是不是太冒犯了?
‘想不想回家’?——你家在哪里?你还有家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把这些东西存着。存了十六年。从你九岁那年,到你现在二十五岁。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
你小时候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你出生那天,我哭了。你满月那天,我笑了一整天。你学走路那天,我在你前面蹲了半个小时。你掉牙那天,我把那颗牙收了起来。
你拿画画比赛第一名那天——
你说以后要当画家。
后来你没当画家,当了设计师。比画家厉害多了。
我看到你那个星河广场的报道了。很好看。
你的穹顶很好看。
但——你比你做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对不起。
这些话,我花了十六年才说出来。
太晚了。但——还是想说。
爸爸
裴敬山”
裴听澜把信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
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姜晚柠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全暗了——裴听澜的声音才从手掌后面透出来。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他不是不在乎,”姜晚柠轻声说,“他是不敢。”
“不敢有什么用?我一个人过了十六年——”
“是。他不敢,伤害了你。这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
“但——他也伤害了他自己。一个不敢面对女儿的父亲,这十六年——他也不好过。”
“这不是原谅他的理由。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是那种‘不会爱人’的人。”
“就像你以前。”
裴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前也不会爱人。你把我推开,不是不在乎,是不敢。”
“你怕接受了就会失去。你怕依赖了就会被丢下。你怕——爱了之后,会更疼。”
“你爸也是。”
“他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你。因为你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想起自己有多失败。”
“这不是好借口。但——这是真相。”
裴听澜沉默了。
她看着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信,看着信纸上有些颤抖的字迹——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划掉,划掉又重写。
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太笨了。
笨到用了十六年,才学会写一封信。
笨到以为“不出现”就是保护,以为“远离”就是放手,以为“沉默”就是温柔。
跟他女儿一模一样。
裴听澜笑了。
笑着笑着,又掉了两滴泪。
“我们父女俩——真的挺像的。”
“嗯,”姜晚柠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都是笨蛋。”
“但你们都遇到了愿意等的人。”
“他等了十六年,终于写了一封信。”
“你等了三个月,终于说了一声‘好’。”
“都来得及。”
裴听澜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皮箱里。
跟相册、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了皮箱。
“我——需要一点时间。”
“嗯。”
“我不确定能不能原谅他。”
“不用确定。”
“但我——想试试。”
姜晚柠搂紧了她。
“好。慢慢来。我陪你。”
窗外的月亮很亮。
茶几上,那个旧皮箱安静地躺着,像一段尘封了十六年的时光,终于被打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照进去。
也许——
裂缝的那边,不是黑暗。
是一个笨拙的、不会说“我爱你”的父亲,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写下的——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那是他笨拙的“我爱你”。
听不懂的人,以为是沉默。
听懂的人——
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