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山再次出现,是在她们求婚后的第三个月。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公司。
他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裴听澜——是打给宋予微。
“宋医生,我是裴听澜的父亲。”
宋予微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手术台,一身疲惫。听到裴敬山的声音,她皱了皱眉。
“什么事?”
“我想见听澜。但我知道她不会愿意见我。”
“那你还打来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帮我带一样东西给她。”
“什么东西?”
“她小时候的东西。”
宋予微找到裴听澜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看方案。
“有人托我给你带东西。”
裴听澜抬起头,看到宋予微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棕色的,角上磨得发白,锁扣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很有年头。
“这是什么?”
“你爸给我的。说是你小时候的东西。”
裴听澜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
“你先看看再说。”
裴听澜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旧皮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了过来。
回到家,裴听澜把皮箱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十分钟。
姜晚柠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你想打开吗?”
“我不知道……”
“那我陪你?”
裴听澜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皮箱的锁扣。
锁扣锈住了,她用力掰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皮箱里装着的东西,让裴听澜愣住了。
——是一本相册、一个铁皮盒子、和一封信。
相册很旧,封面已经泛黄了。裴听澜翻开第一页——
是她婴儿时期的照片。
皱巴巴的小脸,被蓝色的襁褓裹着,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在哭。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听澜出生。6斤8两。哭声很大。像她妈。”
裴听澜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继续翻。
第二页:她满月的照片,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那个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跟裴听澜有七分像。
第三页:她学走路,踉踉跄跄的,前面有个年轻男人蹲着,张开手臂等她。那个男人——是年轻时候的裴敬山。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有笑。
第四页:她三岁生日,戴着生日帽,面前是一个奶油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旁边站着她的爸爸妈妈。
一家三口。
笑容是一样的。
裴听澜的眼眶红了。
她翻了很多页——四岁、五岁、六岁、七岁、八岁……每一年的生日照都在,旁边都有手写的备注。
“听澜四岁,开始学画画了。画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说是‘爸爸’。”
“听澜五岁,上幼儿园了。第一天哭了。第二天就不哭了。比我勇敢。”
“听澜六岁,掉了第一颗牙。笑起来豁了一个口子,丑丑的,但是——很可爱。”
“听澜七岁,拿了画画比赛的第一名。她说以后要当画家。我说好。”
“听澜八岁——”
这一页的备注,只写了一半。
“听澜八岁,她妈走了——”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划掉的那几行字旁边,有一滴水渍。
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然后有人用手指抹了一下。
裴听澜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册上。
她放下相册,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装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颗乳牙、一根旧头绳、一张幼儿园的奖状、一只手工折的纸鹤、一幅画。
画是裴听澜九岁那年画的——画的是一家三口,手牵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的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我爱你们。”
裴听澜把那幅画拿出来,看着上面那四个字。
那是她写的。
九岁的她,在妈妈走的那一年,画了一家三口的画,写着“我爱你们”。
但那幅画——没有被丢掉,没有被遗忘,被裴敬山收在了一个铁皮盒子里,保存了十六年。
裴听澜的手在发抖。
最后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听澜收”。
裴听澜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听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恨我很久了。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妈妈走的时候,不是不要你了。她是不要我了。她觉得我太闷、太无趣、太不会表达感情。她说跟我在一起像住在冰窖里。
她走得对。我确实是那样的人。
你妈妈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太像她了——眼睛像、脾气像、笑起来像。每次看到你,我都想起她。想起她离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我恨自己。但我不知道怎么恨,只能——逃。
我逃到了新家庭里,以为重新开始就会好。但不会好的。因为我在逃的那几年里,把你也丢了。
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其实知道。我知道你没吃饭、知道你发烧了、知道你一个人缩在沙发上等我回来——但我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回来看到你,就会想起你妈妈。想起她是因为我不好才走的。想起你也是因为我不好才一个人待着。
我以为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受我影响。我以为离你远一点,你就会好一点。
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