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鬼迷心窍,裴照俞蹙紧眉头。
“真的吗?”她恢复平静,将掸子递给他,“我清理好了,多谢宜谦。”
“阿俞,你不高兴吗?”
从见面她就带有异样的情绪,当下已显现。
“唉,因为今日出门,我想要带些书回去,”裴照俞耸肩,一声叹气,“可我毫无收获。”
“时辰还早,我同你看看。”他得快快带她离开此处。
“可以吗?”她问。
“可以。”
她好不容易清理掉身上的灰尘,可呆久了又开始咳嗽打喷嚏。
沈嘉濯让她坐等在书肆门口的蒲团上,说他很快就好。
沈嘉濯是这家书肆的常客,书贾见他们二人认识,且这女郎一直闷闷不乐,就将裴照俞与书生发生的事情,如数告知。
“宽解宽解那女郎吧。”书贾说。
他按照她以往的喜好,找了三本书,也将书上的尘土都清理干净。
“宜谦,你动作如此快。”
沈嘉濯说道:“方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阿俞不要不开心。”
裴照俞并未因那书生的行经恼气,她丝毫不在意,只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是为后面书贾说的话,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郁闷。
她直言道:“宜谦莫要如何想着宽解我,我并不在意亦不生气,事发突然,的确让我有些错愕,因为我没遇到过这种事,往年也没机会遇到。我是因为别的事,但我不想说。”
不是因书生身份低微、她出身门第高贵,她才敢与他据理力争。
从来不关乎尊卑地位,只单是她本就敢。
这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欢喜,只因她向来觉着自己懦弱。
沈嘉濯坐在她旁边,见她眼中有笑意,只她说的是真的,所以调转其他话题,“阿俞,为何你那么喜好看这些书?”
这些类型的。
“我之前也不知道为何。”她喃喃说。
她以为自己是被图文吸引,这类书看起来也轻松,且每个故事都有趣味。
“因为我没出过京城,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上一世,她是真病得很厉害很厉害,出府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后来嫁给他,病症好了许多,但因为不和,她又患上了气郁。
哪里都没去过。
京城对她而言是个大笼子,而川东王府对她而言就是小笼子。她的家人都不在,所以并不能真正称之为家。
这次,她明白自己羡慕沈嘉濯,他居然去过那么多地方,还能用图文准确精细的记述。
如果可以,她想将婚约顺利解除后,离开京城,去游历东西南北各地。
沈嘉濯不会明白她的困苦,就像她也不理解他,怎么能说走就走,那么洒脱,她应该是做不到的。
只要顺利解除婚约,就不会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人生漫漫,她大概会与他握手言和。
但一切的前提,是婚约解除。
她想做些事情让沈嘉濯难受,可沈嘉濯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她从未见过他脸上有怒气。究竟什么事情能惹到他,让他不爽?
裴照俞想到了傅青朝,听说他们二人不和,她好奇沈嘉濯面对傅青朝时,会露出些什么表情?
沈嘉濯平静回答她,“天地方寸之间,都有山有水有人,所以,并无不同。”
“宜谦在说谎,”他又不坦诚,她有些生气,“如果哪哪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那你为何会多年踪迹在外?你分明是明白其中不同,但又怕说外面好,我心之向往,却不能涉足前往,所以这样说了安慰我。”
“我没有。”
“你就有。”
“......好吧,有一点。”
“看吧,我就说你有。”
“阿俞,能否听我说?”
行吧,给他一个机会,裴照俞点头。
二人各自坐在蒲团上,彼此离得很近。
他道:“云游山野,入眼是青山连绵,但荒山野岭之间,古木参天,密林枝桠交错,路径难寻,又有蛇虫鼠蚁,豺狼虎豹。人烟稀少,没有客栈,没有店铺,吃穿住行都是问题。
风餐露宿,大多数时候连可食用饱腹充饥的野菜都寻不到,野外枯叶堆积,都是发黑的死水,不能饮用。白日湿热,夜里寒冷潮气侵骨,于草地、石崖山洞就地而睡卧,漏屋残房还算是不错安睡之所。山路崎岖,不止有杂草绊脚,还可能深陷沼泽,再也出不。”
他叹气,“我方才之所以那样说,是怕阿俞被我的图记所误,以为在外行道皆是坦途,只觉风雅洒脱,事事顺利,实则是祸不单行。”
他是在告诉她,不管是从哪本书上所阅到的见闻,都不是轻轻松松写出来的。
心怀绮念是少年心性,但不能光凭着这点活着。
“其实我也知晓,前人之笔墨皆是心血之作,”她说,“我的确没去深想。”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藏着跃跃欲试,他不得不将这些点破,不希望她没有做好一切准备,就憧憬幻想,那最终的幻灭会很痛苦。
他想说,以后会陪着她去山清水秀,路途不艰苦的地方。
始终没说出口,他郁闷地揉搓双手的指节,半句话也不敢说。
“宜谦,可也受过许多伤?你身体可真好,这些艰苦,你却一点也不瘦弱。”她打量着他说。
“我归家后,进补休养的好。”他心虚说。
她兴致更起,四目相对,看他毫不避讳。
“也不见脸上有疤呢。”她说。
“在外是以布巾遮面。”他答。
“难怪没疤痕也没被晒黑。”
“一直忘了问,宜谦可有好友同行?从未听你提过。”
“有的,有的,”沈嘉濯咳了一声,“路途偶遇同道,会结伴同行。”
“不是每每都能遇到的吧,”她靠近他,“宜谦也说了,人烟稀少,人迹罕至。”
“大多地方还是能遇到,一个两个的。”
裴照俞目不转睛盯着他,“那想必有路遇过山匪劫舍,宜谦是如何解决的?你没有带家仆,独自一人,可见很有胆量。”
沈嘉濯想到了应对之言,“我乃西平侯世子,让官府办些文书,不是难事。路遇歹人就告诉他们,是在为官府办事。官府一直监视着我的行踪,我死在何地,何地的山匪就都跑不了。”
“山匪也有派别,”他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若莽撞行事,想必不用官府发兵清山围剿,就会有人先行下手,保全其他人的活路。”
她笑,“原是这样,宜谦真聪明。”
他又岂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呢?说一个慌要用无数个慌去圆,使劲浑身解数,去编找借口圆场。现在还能圆,可随着二人接触的越来越多,他心神紧绷,时刻怕露出端倪。
“我记得你与徐家姑娘交好,怎么就你一人来此?”
“我也不是事事都需要人陪着的,况且她们有事在忙。”她也想知晓徐娴意在忙些什么,人见不到,书信也不回。
她咬咬牙,将手搭在他手臂上,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肌肉一紧。
她歪着头,一脸烂漫,语气矫揉造作,“宜谦,你以后多陪陪我,可好?”
方才,可才说过不是事事需要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