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不知如何回答。
又听裴照俞说:“宜谦,你该不会是派人跟踪我了吧?”
“不对,宜谦是君子,不会有这般行经。”她笑着,“是你给我下蛊了,下了寻踪蛊。”
沈嘉濯眸光倏忽黯淡,声音冷肃,“阿俞,你在胡说什么?”
她第一次见他有这种神情,无法辨得其中的情绪。
这是怒了?
她将书摊开,捏住立起来,稳稳把书页内容展示给他看,“宜谦,你慌了吗?”
书页上的写着‘寻踪蛊’。
寻踪蛊是一本异闻书上的描绘的,一种能寻踪定位蛊。
蛊虫为一对,可以让服用下的两个人,无论隔着千山万里,都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有字有图,这寻踪蛊绘得精细,惟妙惟肖,似乎下一瞬就会从纸张剥离,飞出来似的,
她刚好看到这一页,他就来了。
因他的到来,联想到这个寻踪蛊,所以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显然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好笑,因为沈嘉濯没笑,还有些大惊失色。
沈嘉濯叹气,“阿俞,你是小孩吗?这些全是胡乱杜撰,怪不得安嬷嬷不让你看这些。”
“我知道是瞎写的,我只是想逗逗你。”她依旧沉寂于书中内容,看着他说,“这寻踪蛊好像那种在草地里见到的虫子,宜谦你可知晓我说的是哪种虫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就是油亮油亮,绿色的那种虫子。”
“应是金龟子。”
“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你说这画师不会是照着那些花虫画的吧。”
裴照俞将书合上,示意他拉她起来,他愣在原地,随意拿起架上的一本书,以书作牵引,才施力将拉她起。
他果然不愿意碰她,隔着衣袖都不肯拉她一把。裴照俞想。
阿俞最重礼,不可一时慌乱,忘了礼数。沈嘉濯想。
他随机应变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问。
“找书看。”她平淡的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图记都看完了?”
“图记上才几个字?”早看完了,她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着,“把图记给我后,某人可是连人影都不见,有些问题想问,都寻不到人。”
“抱歉,在下最近有事在忙,”他带着歉意,低声问,“阿俞,你哪些地方看不懂?”
“也没哪看不懂,就是好奇有些山域在何州何县?宜谦没标写清楚,我自己去地图上寻,寻不到,便想问问宜谦。”
沈嘉濯解释道:“我到诸多地方,路难行,有时会于林中迷失,有些村落避世多年,当地村民也说不清楚....我恐有谬误,不敢瞎写怕平白误导人。”
“原来是这样,宜谦真细心,”她神色缓和,“是我错怪了,还以为是宜谦大意疏忽。”
裴照俞寻的隐蔽之处,当真是隐蔽,只有微亮弱光从外投射进来,一行一动又能掀起层层灰。
沈嘉濯皱着眉头,问道:“阿俞,此地昏暗,看书很是伤眼,你在此处多久了?”
常待在灰尘密布的地方,不仅易患染上尘肺病,若灰落眼睛,还会损害眼睛。
阿俞什么都不懂,身边的人都是怎么照顾她的?
书还握在二人手中,沈嘉濯借书施力,顺势将人拉近、拉动,同时离开了昏暗不明之地。
他脸沉得可怕,直到再次转身面向她,又换回平日温润的模样。
她丝毫不察,只知身后沾了许多灰,他身上也是。灰尘扬起,她似猫蜷着爪拂开浮尘。
裴照俞下意识近他身,也想为他掸去周遭尘土。
上一世,夫妻二人也这般相照,不过不是细蒙的尘土,而是四月纷飞的杨柳絮。
柳絮,又称为飞絮,其因风漫天起,沾到衣裳上很难清理掉。
那时他沾满一身飞絮回家,他的眼睫、发上都沾有,她嘲笑着,为他清理。
他还要出门,又懒再换一身行头,反正换了还得再遭一遭。
他让她莫管,可她看不下去。
于是她用湿了水的掸子,为他拂去,又细细将沾染在他眼睫上的、发上的细致轻摘干净。
沈嘉濯屈身靠在椅沿,乖顺抬眸,像只大猫。裴照俞凑近,动作轻柔细致,他缓缓掀起眼帘,乌黑的眼眸就那样凝着她,二人唇角都不自觉勾着。
成婚三载,柳絮每年四月纷飞,她都这样细细替他清理。
她想起这些,举止表情都不太自然。
沈嘉濯亦是陷入那刻暮春。
得硬气一些,再试一试这种亲近对他有没有用,如果他还冷漠,那就换其他法子。她想。
“宜谦,帮我清理一下我身后的灰,”于是,她指着书肆为客人准备的掸子,还故作咳嗽一声,揉着眼,“我弄不到,这灰还迷得我眼睛疼。”
她转身背对他,不知等了片刻还是许久,身上有了一下又一下,轻柔而稳妥的动作,不疾不徐,自上而下,细细为她掸去衣裳上的灰尘。
他递给她一块干净的丝帕,上面沾染了淡淡的檀香。
“阿俞,捂住口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下次可还敢去那地方窝着?”
他带着无可奈何的骄纵语气。
裴照俞点头,“知道了,下次再也不去了。”
沈嘉濯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柔和与沉溺可以同时存在于人的眼底与动作,二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衣裳布料丝滑,掸子羽毛细软,两人都绷紧着,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只能通过语气探查着彼此的情绪,可饶是这样,气氛还是不受控的浓郁。
他转而面向她,见她耷拉着,肩线也慵懒松下。
“剩下的,阿俞自行处理吧。”
“等会再自行处理,”裴照俞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身子转过去,“我帮宜谦也掸一掸。”
沈嘉濯转身时,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眼底漾起顽劣狡黠的光。
他平抬着双手,任由她靠近摆弄。
一人身姿挺拔,一人小巧柔弱,两人挨得近,上一世与此刻的身影相叠,恍如早晨他起身时,她俯身替他整理衣着、固定玉扣。
晨起姿态慵懒,夫妻间情念未散,沈嘉濯垂眸,丝毫不敛周身的压迫与占有,他的妻子如揉开霜雪时展露出的花,娇艳动人。无需刻意靠近,身子又自然而然相贴在一起,呼吸相融。
思绪不受控制,他无奈阖上双目。
裴照俞自下而上,观察着他的腰身、脊背、肩头,声音若无其事道:“宜谦,你比那些习武之人看着要精炼呢。”
她幽幽的声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却不显柔软,也不露锐利。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当下最不该起这种错觉,会溃败。
直到她大胆地越界,手停在他的身侧、腰线,随后用指尖覆上他的腰窝。
不是错觉。沈嘉濯有了一丝紧绷,“许是因家父家母都是习武之人,所以我的筋骨随了他们比较紧实。”
她想起他光洁、精硕的脊\背,现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手又感受着他的骨感修劲的棱角,顿时局促不安,立马收回手。
一切触感消失,好像只是无意碰到,她清清白白,只有他的慌乱是真的。
她像碰到了沸水,指尖有灼感,白汽又扑面,让绯红在脸上满开。
裴照俞语气一如既往,“宜谦小的时候,侯爷和夫人就没让你练过武吗?你我皆出身将门,我兄长小的时候,我父王就让他边看书识字,边锻练筋骨,一样都不许落下。”
他候间微微滚动,“西平侯府三代武将,我不喜武,所以从文,家中父母并未多说什么。”
二人各自藏着深陷迷离的心绪,自认唯有自己一人失了分寸。
真是色令智昏,沈嘉濯在心中叹息。